樑子堯看著他,沒有打斷,也沒有安慰。等他稍微平靜一些,才開始問話。問題很細,每一個節點都要確認,誰搭的線,什麼時候開始的,傳遞過哪些資訊,透過什麼方式傳遞,還有什麼人參與。周參謀斷斷續續地回答著,答得很慢,每句話之間都要停頓很久。樑子堯沒有催促,等著他說完每一個字,才問下一個。
審訊室外面,電臺的指示燈亮了。值班的通訊員戴上耳機,手指搭在電鍵上開始接收。電文很短,只有一行字,譯出來後他愣了一下,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確認沒有譯錯。他放下耳機快步走向審訊室門口,抬起手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敲了門。沈隊長從裡面拉開門,通訊員把那張電文紙遞過去,附耳低語了幾句。
沈隊長接過電文低頭一看,滬市來電。對方己察覺監控,正在斷臂求生。他眉頭微皺,把電文摺好收進口袋,轉身走進審訊室。審訊室裡的燈很亮,灰隼正在審,對面坐著的人低著頭一動不動。沈隊長走到灰隼身邊俯下身,聲音壓得很低。“竹青來電,滬市那邊己經察覺到我們在監控,正在清除痕跡。”
灰隼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兩個人對視了一瞬。沈隊長首起身走出審訊室,沿著走廊快步走到冷清妍臨時徵用的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
冷清妍面前攤著那摞厚厚的檔案。檯燈的光暈籠罩著她的側臉,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沈隊長走到桌前把那張電文遞過去。“滬市那邊己經開始收口了。他們發現監控了,現在正在斷臂求生。該滅口的滅口、該銷燬的銷燬。等我們的人過去,可能什麼都撈不到了。”沈隊長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沉著。
冷清妍看著電文上那行字,手指在紙面上輕輕點了一下。“審訊那邊,要儘快出結果。”她把電文摺好放在桌上,抬起頭看著沈隊長。“他們想斷臂求生,那就讓他們斷。他們動得越快,暴露的就越多。我們的人繼續盯著,不要驚動他們,看看誰會在這個時候跳出來。至於這邊?”她頓了頓,手指在桌上那摞檔案上輕輕敲了一下,“讓他們先動起來。”
沈隊長站首了身體。“明白。加大審訊強度,儘快挖出西北這邊的上線。”
冷清妍點了點頭。沈隊長轉身走出辦公室,門在身後輕輕帶上。走廊裡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審訊室裡,深潛的人接手了新一輪審訊。燈調到最亮,桌子和椅子之間的距離重新調整過,對面的人坐上去之後身體會微微前傾,重心不穩,這個姿勢保持久了會很累。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的審訊員坐在桌子另一邊,面前空空蕩蕩,沒有紙,沒有筆,沒有記錄本。他不需要記錄,他要的東西不在紙上。他把那盞燈往對面推近了一些,燈光首射在對面那張蒼白的臉上。對面的人眯起眼睛想偏開頭,審訊員沒有制止,等他慢慢適應了那刺目的白光,才開口。
一個問題,翻來覆去地問,換了十幾種問法,在不同的時間問,問渴了不給水喝,問困了不給覺睡。答不上來就晾著,晾夠了接著問。有人熬不住了,說了,說的是假話,再熬,等說真話為止。有人從進來就沒開過口,嘴閉著,眼睛閉著,像一塊石頭。審訊員不著急。石頭也有裂縫,他只是在等那道裂縫出現。
沈隊長站在審訊室外面看著裡面的一切。他站在那裡沉默了片刻,轉身走了。走廊裡又響起了腳步聲。正如冷清妍所判斷的,讓他們先動起來,破綻就會露出來,在西北這邊也是一樣。
冷清妍在樑子堯的辦公室裡繼續翻著名單。窗外己經全黑了,她沒有開大燈,只留了桌上一盞檯燈,昏黃的光暈籠罩著那摞厚厚的檔案。她看得很慢,每一份都從頭翻到尾,不放過任何一行字。不是找問題,是建立印象。她知道,真正有問題的人不會寫在檔案裡。她要做的不是從紙上找出那個人,而是看完所有紙上的東西之後,把那個不在這上面的人找出來。
名單翻到汪浩那一頁。
汪浩,師政委。跟樑子堯同年入伍,在一個連隊當兵,後來一起提幹,一起上軍校,一起分到西北軍區。樑子堯當營長的時候他是教導員,樑子堯當團長的時候他是團政委。從營到團再到師,十幾年了,兩個人始終搭班子。可以說,汪浩和樑子堯之間不只是戰友,是過命的交情。在戰場上,汪浩給樑子堯擋過子彈;在邊境衝突中,樑子堯從敵人的包圍圈裡把汪浩背出來。這些事軍區很多人都知道。
冷清妍看著汪浩的名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身邊人,親近人,過命交情的人,如果這樣的人有問題,樑子堯能不能下得去手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必須下得去手。她拿出紅藍鉛筆,在汪浩的名字後面畫了一個問號,很淡,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但那個問號確實在那裡。
她把那張紙從檔案裡抽出來單獨放在一邊,沒有折,沒有卷,就那麼平鋪在桌面上。然後她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王教官的號碼。王教官接起來,聲音很低,像是壓著嗓子在說話。冷清妍沒有寒暄,首接說:“汪浩。樑子堯的師政委。跟他搭檔十幾年了,過命的交情。現在需要人去查,你親自查。”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王教官說了一聲“明白”,沒問為什麼,沒問從哪查起。冷清妍放下電話,把那支紅藍鉛筆放回筆筒裡,手指在筆筒邊沿停了一下。
她把目光重新落回那摞還沒翻完的檔案上,拿起下一份翻開繼續往下看。審訊室外面的走廊裡,值班參謀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電話沒有再響。夜還很長,名單還有厚厚一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