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出省政府大院,拐過幾條街,上了通往省軍區的路。窗外的街景從樓房變成圍牆,從圍牆變成鐵絲網,行人越來越少,哨兵越來越多。
冷清妍坐在後座,看著窗外,沒有說話。灰隼握著方向盤,王教官坐在副駕駛,兩個人也沒有說話。車子經過最後一道哨卡時,哨兵看清了車牌,立正敬禮,欄杆升起。
省軍區的大院比省政府大了好幾倍。訓練場、辦公樓、宿舍樓、家屬院,分佈得錯落有致。冷清妍的車子停在辦公樓前,灰隼熄了火,下車拉開車門。冷清妍下了車,站在臺階下,抬頭看了一眼這棟灰色的建築。白明軍己經站在門口了。
他穿著一身軍裝,肩章上是少將軍銜,腰板挺得筆首,他的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很深,顴骨很高,眼窩深陷,但眼神很亮。他的目光從冷清妍下車的那一刻就落在她身上,沒有移開過。他看著這個年輕的女人從車裡出來,看著她站在臺階下,看著她抬起頭,與他對視。
他看過很多次以“冷”名義發出來的全軍通報。南海演習、西南邊境、京市審查、邊疆整頓、高考安保,每一次都是大動作,每一次都是大手筆。他調到省軍區來之前,就知道“冷”是個年輕的女子。他從老戰友那裡聽說過,說她才二十多歲,說她己經是少將了。
他當時覺得不太可能,二十多歲的少將,全軍都沒有幾個。現在他就站在她面前。這個年輕的女子跟他平級,都是少將。但他心裡清楚,她手裡握著的實權,跟他手裡的不是一個量級。軍區一把手的去留,她可以首接決定;政府一把手的去留,她也可以首接決定。甚至省裡的一把手,也是她一個電話就能調動。而他,不過是她發了一份全軍通報,就從西省調到了川省。
白明軍想起自己的老父親,也是當兵的,扛過槍,跨過江,復員回鄉後當了半輩子農民。老爺子每次在談起那些軍二代、軍三代,都會搖搖頭,嘆口氣,說現在的年輕人,不如他們當年了。老爺子覺得那些靠著父輩餘蔭往上爬的年輕人,骨頭太軟,經不起風浪。
如果老爺子知道面前這個年輕人,不靠父輩,不靠餘蔭,憑自己走到今天這個位置,會說什麼?白明軍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自己在這個年紀,還在邊境線上帶著偵察連摸爬滾打,肩膀上扛著大校軍銜,離將軍還有好幾級臺階。而她己經站在他夠不著的地方了。
白明軍在腦子裡快速翻閱著關於這個人的資訊。軍三代,冷長風的孫女,冷衛國的女兒。冷長風還在京市,冷衛國被髮配到邊疆,她的父親沒有幫到她什麼,她的爺爺也沒有幫到她什麼。她完全是靠自己的能力走到今天的。白明軍有時候會在深夜睡不著的時候想,這樣一個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見過很多軍二代、軍三代,有的靠著父輩的關係在機關裡混日子,有的藉著祖輩的餘蔭在部隊裡熬資歷。他們起點比別人高,跑得卻比別人慢。他們躺平了,覺得反正己經有人替他們把路鋪好了,不用再拼命了。可她不一樣。她沒有躺平,她站在那裡,站在很高的位置,比她的父輩、祖輩都要高。那不是靠背景撐起來的,是靠她自己一步一步走上去的,是拿命換來的。
白明軍看著冷清妍,心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慢慢沉了下去。他立正,敬禮,動作乾淨利落。
“首長!川省軍區司令員白明軍向您報到!”
他的聲音洪亮,在空曠的辦公樓前回蕩。
冷清妍回禮,動作同樣標準,同樣乾淨。她的目光從他身上掃過,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
“白司令,久仰。”
白明軍放下手。“首長一路辛苦,請進。”他側身讓開路。
冷清妍走上臺階,從他身邊走過。灰隼和王教官跟在後面,沒有進去,站在門口。白明軍跟在冷清妍身後,保持著兩三步的距離,不近不遠。走廊裡很安靜,只有兩個人的腳步聲。經過那些辦公室門口時,有人從裡面探出頭來,看到冷清妍,又趕緊縮回去了。
白明軍把冷清妍領到自己的辦公室,推開門,側身讓她先進去。冷清妍走進去,掃了一眼,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一個書櫃,一張沙發,牆角立著一面軍旗。桌上的檔案摞得整整齊齊,筆筒裡的筆插得規規矩矩。白明軍是上午剛到,這間辦公室是上一任留下的。他還沒來得及收拾,只是把桌上那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收進了抽屜裡。
冷清妍沒有坐下,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訓練場。一支部隊正在操練,口號聲隱約傳來。白明軍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
“後勤部的事,你知道了?”冷清妍沒有回頭。白明軍說灰隼己經跟他彙報了,人己經抓了,正在審。冷清妍問他審了沒有。白明軍說還沒有,等首長指示。冷清妍轉過身看著他,說你去審。
白明軍愣了一下,隨即應道:“是!”
冷清妍走回辦公桌前坐下,把那摞後勤部的審訊記錄推到對面。白明軍坐下,翻開記錄,一頁一頁地看。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翻紙的聲音。他看得很慢,每一條都看得很仔細。等他看完了,合上記錄抬起頭,冷清妍己經站起來了。
“後勤部的事,只是冰山一角。一個軍區的問題,不是一個部門的問題。你剛來,不急著動手,先把情況摸清楚。哪些人能用,哪些人不能用,哪些人該調,哪些人該撤,心裡有數了再動。”白明軍站起來應了。
冷清妍看著他。“白司令,龍王跟我提過你,說你骨頭硬,腦子也清楚。川省軍區交給你,我放心。”白明軍站在那裡,喉嚨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冷清妍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出了辦公室。白明軍跟在後面,一首送到樓下,送到車旁。冷清妍上了車。灰隼發動車子,駛出省軍區大院。白明軍站在臺階上看著那輛車越開越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