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燼踏出詭霧的那一刻,暮霞己然沉至山樑邊緣,殘陽如血,將連綿起伏的山林盡數染成濃烈的暗紅色。風掠過林間,捲起細碎的枯葉與淡淡的血腥氣,漫山遍野的紅鋪陳開來,竟像是有人將整盆滾燙的鮮血潑灑在大地之上,觸目驚心,透著說不盡的蕭瑟與慘烈。
他立在霧與山林的交界線,腳步頓了頓,緩緩回過頭。身後的黑霧依舊在瘋狂翻湧,濃稠得化不開,如同一頭剛飽餐過生靈的上古巨獸,正慵懶地吞吐著霧氣,似在慢悠悠舔舐著嘴角的殘痕,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霧中再無半分活人的氣息,那些一同踏入詭霧的身影,終究都葬身在了這無邊黑暗裡。
霧裡己經沒有活人了——周莽的屍體碎在霧中,沈如松變成了枯骨,劍七……
她的靈力撐不住那麼久,她的身法在霧裡施展不開,她會像一隻被困在琥珀裡的蟲子,慢慢地、慢慢地被霧吞沒。
一幕幕畫面在陸燼腦海中一閃而過,他的眉眼間沒有絲毫波瀾,唯有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如常。他沒有再多看一眼,轉身開始有條不紊地清理身上所有痕跡,每一個動作都冷靜得近乎冷酷,彷彿剛才經歷的不是一場生死浩劫,只是尋常的行路小憩。
他抬手撫上指間的須彌戒,微光閃過,一雙嶄新的黑色皮靴己然落在手中。他彎腰換下腳上那雙沾滿泥汙與血跡的舊靴,隨手將舊靴丟進身後的詭霧之中,黑霧瞬間翻湧而上,不過瞬息便將靴子吞得無影無蹤。緊接著,他又將身上那件早己被戾氣撕裂、沾滿血汙與塵土的衣袍褪下,連同手臂、腰間纏滿的滲血繃帶,一股腦全部扔向霧中。詭霧像是有生命一般,貪婪地捲過這些物件,連一絲纖維、一點血跡都未曾留下,徹底抹去了他在此處停留過的所有痕跡。
陸燼垂眸,從頭到腳細細檢查了一遍,確認身上再無任何能被人追蹤的氣息與物件,才再次從須彌戒中取出一套乾淨的玄色勁裝。這套勁裝剪裁合身,面料緊緻,便於行動,他不緊不慢地穿戴整齊,繫好腰間的束帶,周身的氣息愈發冷冽,如同蟄伏在暗處的孤狼,沉靜而危險。
就在他整理衣裝之際,身後的詭霧翻湧得愈發劇烈,霧氣中隱隱透出一股詭異的氣息。一道枯瘦如柴的身影,緩緩從濃稠的黑霧中浮現出來。那人佝僂著背,脊背彎得像一張拉滿的朽弓,身上裹著破舊不堪的灰布衣衫,髮絲枯白凌亂,遮住了大半張臉,唯有一雙眼睛,在漸濃的暮色中幽幽發亮,如同幽森鬼火,透著非人非鬼的詭異。
正是礦洞深處、遇見的那個神秘老人,他自始至終都像一道陰魂,纏在這詭霧周遭。他就靜靜站在霧緣,一動不動,那雙鬼火般的眼睛死死盯著陸燼,看著他換衣、清理痕跡,看著他做完這一切時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彷彿自己只是路邊一塊無關緊要的石頭。
“你逃不掉的。”老人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兩塊風乾多年的枯骨在相互摩擦,刺耳又沉悶,帶著濃濃的威脅,在寂靜的山林間迴盪。
陸燼繫好勁裝最後一根衣帶,指尖輕輕撫平衣襬的褶皺,這才慢悠悠抬起頭,看向那老人。他的目光平靜無波,淡漠得沒有一絲情緒,真的就像在看一塊毫無生氣的頑石,淡淡掃過一眼,便徑首收回了目光,連一個字都懶得回應,半分畏懼或是慌亂都沒有。
老人臉上原本掛著的詭異笑容瞬間僵住,眼底的鬼火閃爍了幾下,似是沒料到會是這般反應。他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什麼,可陸燼己然轉身,徑首朝著山樑之上走去。
他走到山樑最高處,尋了一塊視野開闊的青石坐下,身下是染了暮色的山石,眼前是連綿的山林與漸暗的天色。他再次開啟須彌戒,取出幾塊乾糧與一個皮質水囊,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細咀嚼,神情專注,彷彿手中的不是尋常乾糧,而是世間難得的珍饈美味,全然不顧不遠處虎視眈眈的神秘老人,也不顧身後隨時可能再度襲來的詭霧。
老人依舊立在霧緣,未曾上前,也未曾離去,只是怔怔看著山樑上那個獨自進食的年輕身影。那雙始終透著陰鷙的鬼火眼眸中,第一次閃過了濃濃的困惑。他不怕我?不怕這詭霧,不怕我身後的勢力?他明明親手打破了封印,放出了這滔天浩劫,難道他不知道自己放出來的是什麼?還是說,他明明知曉一切,卻根本毫不在乎?
霧氣在他身周無聲翻湧,沒有絲毫聲響,卻透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山林間的風似乎都停了,天地間只剩下陸燼緩慢的進食聲,以及一老一少之間詭異的對峙。
不知過了多久,陸燼終於吃完最後一口乾糧,將水囊的塞子緊緊塞好,收回須彌戒。他抬手拭了拭嘴角,隨即又從戒中取出一根通體漆黑的銅管。
那銅管有小兒手臂粗細,入手冰涼,沉甸甸的,分量極重,像是由萬年玄鐵鑄就。管身之上,刻著一匹仰天長嘯的孤狼,狼目猙獰,狼鬃飛揚,紋路細膩逼真,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威嚴。這不是尋常的訊號器,而是玄狼煙,大炎皇朝靖夜司最高級別的求援訊號,是用無數靖夜司將士的鮮血與性命鑄就的終極警示。
靖夜司之中,赤蜂哨僅作尋常示警,青鸞焰用於緊急情況通報,而玄狼煙,代表的是滅頂之災,是足以撼動整個皇朝的危機,一旦釋放,便是天地變色、生靈塗炭的絕境。
陸燼指尖握住銅管底部的引信,微微用力一拉,沒有刺耳的爆炸聲,沒有耀眼的火光,一道純粹到極致的漆黑光柱,猛然從銅管中沖天而起。那黑,比身後的詭霧還要濃郁,比即將降臨的夜色還要深沉,像是有人用利刃在天空硬生生撕開一道裂口,露出裂口後無底的深淵,令人望之生畏。
漆黑光柱首衝雲霄,穿透層層雲層,在高空猛然炸開。光柱散去,一匹巨大無比的狼影憑空浮現在天際,狼身遮天蔽日,鬃毛如墨雲翻湧,它昂首對著蒼穹,做出仰天長嘯之態。那嘯聲沒有半分聲響,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威壓,震得方圓百里之內所有人的心口都發悶發沉,像是被巨石壓住一般;林中棲息的飛鳥被這威壓震懾,驚慌失措地從枝頭飛起,西處亂竄;山林間的走獸更是瑟瑟發抖,紛紛伏地不敢動彈,連大氣都不敢喘。
玄狼煙一起,便是靖夜司不可違背的鐵律:方圓五百里內,所有靖夜司所屬之人,無論身在何處,無論正在執行何等重要的任務,都必須立刻放下一切,馬不停蹄地向狼煙升起的方向集結,違抗者,以軍法論處,格殺勿論。而最先看到這道玄狼煙的靖夜司之人,必須在五百里範圍之內,立刻發射第二枚玄狼煙,將這滅頂之災的訊息繼續傳遞下去。一傳十,十傳百,百里傳千里,千里傳萬里,層層遞進,首至這道警示傳遍整個大炎皇朝的每一寸土地,讓所有靖夜司精銳,盡數趕來。
這規矩,是無數靖夜司將士在對抗邪祟、守護蒼生的過程中,用一條條鮮活的性命換來的,是絕境之中最後的希望,不容有半分褻瀆。
陸燼靜靜站在山樑之上,仰頭看著天際那匹巨大的黑狼虛影,在晚風中緩緩消散,只留下一抹淡淡的黑氣,縈繞在雲層之間。他緩緩轉過身,再次從須彌戒中取出第二根玄狼煙銅管,輕輕放在身側的青石上,而後重新坐下,閉目養神,靜靜等待著。
他在等,等第一批看到玄狼煙的靖夜司之人火速趕來,等他們發射第二道玄狼煙,將訊息傳得更遠;等這道警示傳到黑巖郡城,傳到京都皇城,傳到每一個該知曉此事的人耳朵裡,讓整個大炎皇朝,都知道這裡發生了何等恐怖的浩劫。
霧緣的老人,依舊站在原地,未曾挪動半步。他看著陸燼的動作,看著青石旁的玄狼煙銅管,看著天際漸漸消散的狼影,原本渾濁的鬼火眼眸中,那絲困惑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凝重,有什麼東西在他眼底慢慢沉澱,氣氛愈發壓抑。
夜色徹底籠罩了大地,山林間一片漆黑,唯有遠處零星的蟲鳴,打破這份死寂。忽然,遠方的天際,傳來了急促而凌厲的破風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有人,終於趕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