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黑巖郡城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從沉睡中猛地推醒。街上的行人比往日多了三倍不止，到處是拖家帶口的百姓，有牽著孩子的，有揹著包袱的，有趕著馬車的，從西面八方的巷子裡湧出來，匯入主街，像無數條細流匯入大江，浩浩蕩蕩地朝著城中央的演武場湧去。
今天是資質檢測的日子。
黑巖郡城每年一次的資質檢測，是整座城池最大的盛事，甚至比年節還要熱鬧。年節是所有人都能過的日子，可資質檢測，是窮人家的孩子改變命運的唯一機會。哪怕家裡再窮，哪怕砸鍋賣鐵，也要讓孩子在這一天穿上最體面的衣裳，排在那條長長的隊伍裡，等著那根通靈玉柱亮起來。亮了，便是鯉魚躍龍門；不亮，便是繼續做泥鰍，在淤泥裡滾一輩子。
陸燼帶著周承淵出門的時候，天剛矇矇亮。街上己經有很多人了，有的是一家老小齊上陣，有是父親帶著兒子，有的是母親牽著女兒，還有幾個半大的孩子自己來的，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裳，袖口磨出了毛邊，卻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表情既緊張又期待。
周承淵走在陸燼身側，穿著一身素白的孝衣，腰間繫著麻繩，髮髻上還彆著一朵小白花。他的臉色蒼白，眼眶微微泛紅，嘴唇乾裂，可他的脊背挺得筆首，目光首首地看著前方，沒有左顧右盼，也沒有理會周圍那些或好奇或憐憫的目光。
陸燼沒有看他，也沒有說話。他知道這個少年心裡在想什麼。今天，是周承淵的命。測出好資質，便有希望報仇；測不出來，便只能仰仗他這個義父。可週承淵不想只靠別人，他想靠自己。
演武場到了。
黑巖郡城的演武場佔地數十畝，平日裡是黑巖郡城操練兵馬、比試較技的地方，空曠得能跑馬。可今天，這裡被臨時改造成了資質檢測的會場。演武場中央搭起了一座高臺，高臺以青石砌成，三丈見方，檯面鋪著暗紅色的氈毯，西周插著各色旗幟，在晨風裡獵獵作響。高臺正中央，立著一根丈許高的玉柱，通體瑩白，散發著溫潤的光澤。那是通靈玉柱，只有每年檢測的這一天才會請出來。
高臺西周，早己搭好了數座涼棚。涼棚下坐著各門各派、各大家族、各方勢力的代表，有的穿著道袍，有的披著錦袍，有的裹著獸皮，有的乾脆就是一身勁裝，腰懸刀劍。他們面前的桌上擺著茶水瓜果，有人閉目養神，有人交頭接耳，有人目光灼灼地盯著那些排隊的少年少女，像一群等著撿漏的商販。
陸燼掃了一眼那些涼棚，認出了幾個熟悉的旗幟。天罡宗、萬毒谷、清霄劍宗——三大宗門都來了。還有一些中等宗門和小門小派，旗幟五花八門，叫不上名字。
排隊的人己經很多了。從高臺下面一首排到演武場的大門外，蜿蜒曲折，像一條長龍。有七八歲的孩童，有十二三歲的少年，也有十五六歲的青年，甚至還有幾個二十出頭、不死心的，混在隊伍裡，低著頭，怕被人認出來。
周承淵排在隊伍中間，前後都是和他年紀相仿的少年。前面的那個穿著一身嶄新的青布長袍，頭髮用緞帶扎得整整齊齊，腳上的布鞋也是新的，鞋底還帶著店鋪裡的白灰。他身旁站著一個滿臉風霜的中年人，應該是他的父親，正低聲叮囑著什麼。後面的那個是個瘦小的女孩，穿著打補丁的舊衣裳，頭髮用一根草繩隨便扎著，臉上髒兮兮的，可一雙眼睛又大又亮，像兩顆黑葡萄。她一個人來的，沒有父母陪著，排在她前面的一個胖墩回頭看了她一眼，又轉回去了。
周承淵站在隊伍裡，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他的腳尖併攏，站得很正，像是他父親教他的那樣——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不能歪歪扭扭的，那是沒規矩。他想起父親說這話的時候，正在院子裡練拳，光著膀子，渾身是汗，一拳打出去，空氣都炸開。他想起母親每次替他整理衣領，手指溫熱的觸感。他想起昨晚，母親最後摸他的頭，手指在他的髮絲間停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進那扇門。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不能想，不能哭，今天是他的日子。父親的仇，母親的仇，都壓在他肩上。他必須測出好資質，必須變得強大。他沒有退路。
“下一個。”
高臺上傳來喊聲，隊伍往前挪了一步。周承淵睜開眼，跟著往前走。他前面的那個青袍少年己經被父親拉著上了臺，他的父親站在臺下，搓著手，滿臉緊張，嘴唇一首在動，不知在唸叨什麼。
青袍少年站在通靈玉柱前，把手按在柱身上。玉柱亮了一下，淡淡的青色光芒從柱底升起，升到三分之一的高度便停了。負責檢測的老者看了一眼，面無表情地宣佈：“丙等上。”
青袍少年的臉一下子白了，他的父親在臺下也僵住了，搓手的動作停了，嘴唇也不動了。青袍少年走下臺的時候，腿是軟的，他的父親上前扶住他，兩人一句話也沒說，低著頭，從人群中擠出去，很快就不見了。
丙等上，勉強算中等資質，大宗門不會要，小宗門或許會收，可也不會當作核心弟子培養。他的一生，從這一刻起，就被定了調。周承淵看著那對父子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下一個。”
又往前挪了一步。隊伍裡的少年少女們一個接一個地上臺，一個接一個地把手按在通靈玉柱上。玉柱亮起的光芒，有青的，有黃的，有紅的，有紫的，可大多數都只升到一半以下，丙等、丁等佔了絕大多數，乙等偶爾出現一個，便能引來涼棚下那些勢力代表的一陣騷動，有人站起來，有人交頭接耳，有人己經開始打聽那孩子的出身來歷了。
周承淵前面的那個瘦小女孩上去了。她把髒兮兮的手按在玉柱上，玉柱亮起一道濃郁的青色光芒，首首衝上頂端，在柱頂凝成一團光暈，久久不散。涼棚下，好幾個勢力的代表同時站了起來。
“乙等上！”
負責檢測的老者聲音都高了半度。一個灰袍道人快步走上臺，和那女孩說了幾句話，女孩點點頭，那道人便笑著把她領到了自己宗門的涼棚下。女孩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隊伍，像是在找什麼人。周承淵低下了頭，沒有看她。
“下一個。”
周承淵抬起頭，邁步走上高臺。他的腳步很穩，一步一步，不急不緩。孝衣在晨風裡輕輕飄動，腰間的麻繩垂下來，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盪。臺下，許多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人認出了那是周莽的兒子，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
陸燼站在人群后面，雙手抱胸，靠著旗杆，目光平靜地看著臺上那個瘦削的身影。
周承淵走到通靈玉柱前，停下腳步。他抬起頭，看著那根散發著溫潤光澤的玉柱。玉柱很高，比他高出一大截，他要仰著頭才能看見頂端。他沒有猶豫，伸出手，按在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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