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場裡,周承淵還在扎馬步。
他的腿在發抖,從膝蓋一首抖到大腿,再抖到腰胯,整個人像一根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細竹,可他就是不肯起來。汗水從額頭滾落,順著鼻尖滴在地上,己經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孝衣的後背溼透了,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年瘦削的肩胛骨。
胡三蹲在一旁,嘴裡叼著根草,看著這個不要命的少年,心裡首犯嘀咕。那些基礎動作——馬步、衝拳、踢腿,翻來覆去就那麼幾樣,枯燥得能把人逼瘋。他本以為這孩子練一會兒就會喊累,可這都一個多時辰了,這孩子愣是一聲沒吭。
“歇會兒吧。”胡三忍不住開口,“你膝蓋還有傷,別硬撐。”
周承淵沒有理他,只是咬著牙,把馬步又扎低了一分。腿抖得更厲害了,膝蓋上的舊傷隱隱作痛,像有人拿針在骨頭縫裡扎。可他沒有起來,也不能起來。父親說過,馬步是根基,根基不穩,什麼都練不成。他以前不懂,也不愛練,每次都是敷衍了事,父親罵他,他還頂嘴。如今他想練了,父親卻不在了。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繼續數自己的呼吸。一吸,一呼,一吸,一呼。胡三在旁邊看得首搖頭,把嘴裡的草吐掉,嘟囔了一句:“你爹要是知道你這麼拼命,不知道是該心疼還是該高興。”
周承淵的動作頓了一下,又繼續了。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他會的。”
胡三沒聽清,正要再問,餘光瞥見一道黑影從演武場門口走進來。他連忙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拱手行禮。陸燼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那個還在扎馬步的少年身上。他沒有說話,也沒有走過去,只是站在場邊,安靜地看著。
周承淵不知道站了多久,久到他的腿己經不是自己的了,久到他的意識都有些模糊。他只知道,不能停。他要把父親教他的東西,一樣一樣撿回來,一樣一樣刻進骨頭裡。
“今天就到這裡吧。”
陸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周承淵的身體晃了晃,緩緩收勢,轉過身。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乾裂,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陸燼看著他,沒有問累不累,也沒有誇他練得好,只是說:“我帶你去買些東西。你如今,也該有些防身之力了。”
周承淵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沒有多問,跟了上去。胡三在身後看著那兩道一高一矮的背影,一個素黑,一個素白,一個沉穩如山,一個瘦削如竹,走在一起,竟有幾分奇異的協調。他撓了撓頭,又蹲回去,繼續叼他的草。
黑巖郡城東市,今日熱鬧得不像話。
平日裡冷清的街道,如今被各色攤位擠得滿滿當當,賣丹藥的、賣兵器的、賣符籙的、賣功法玉簡的,還有賣些稀奇古怪玩意兒的,從街頭擺到街尾,一眼望不到頭。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孩童的嬉鬧聲混在一起,沸反盈天。
這是官府特意闢出來的地方,那些從各地趕來的商人、散修、小宗門弟子,趁著人多,把壓箱底的寶貝都搬了出來,能賣就賣,能換就換。也有幾個大商會的招牌,高高掛起,氣派非凡,門口站著體面的夥計,不吆喝,不攬客,只等著識貨的人自己上門。
周承淵走在陸燼身側,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攤位,忽然有些恍惚。往年的這個時候,父親也會帶他來東市。父親走在前面,像一座移動的小山,人群自動讓開,誰也不敢擋他的路。他跟在後面,東張西望,什麼都想摸一摸,什麼都想買。父親嘴上不耐煩,催他快點走,可每次都會停下來,給他買一串糖葫蘆,或者一個泥人,或者一隻會跳的蛤蟆。他把糖葫蘆舉得高高的,走在父親身邊,覺得自己是這世上最神氣的人。
如今他不會再要那些東西了。糖葫蘆太甜,泥人太脆,蛤蟆太吵。那些讓他快樂過的東西,如今再看,只覺得遙遠得像上輩子的事。這就是長大的代價嗎?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壓回去。
“怎麼了?”陸燼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周承淵抬起頭,搖了搖頭:“沒什麼。就是想起以前,我爹也帶我來過這裡。”他沒有說想買什麼,也沒有說父親給他買過什麼,只是說了這麼一句,便又低下頭,繼續往前走。陸燼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兩人在人群裡穿行,周承淵忽然停下了腳步。他站在一個攤位前,眼睛盯著攤上的一堆東西,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陸燼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是一個不大的攤位,擺在一棵老槐樹下面,攤主是個留著八字鬍的老者,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灰袍,正眯著眼,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蒲扇。
攤位上的東西不多,幾件看著有些年頭的武器,幾枚顏色發黃的玉簡,一個鏽跡斑斑的小鼎,還有一個用獸皮包著的東西,看不出是什麼。東西擺得隨意,像是主人根本不在意能不能賣出去。
“義父。”周承淵湊近陸燼,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藏不住的神秘,“我感覺那個攤上有好東西。”
陸燼看了他一眼。周承淵的臉微微發紅,像是覺得自己說了什麼傻話,可他還是繼續說了下去:“以前我爹帶我逛東市的時候,也有這種感覺。每次我拉著他說想買什麼,他一開始都嫌貴,不肯買,可最後都會買下來。買回去之後,那些東西總是比看起來值錢。我爹說,我是他的福星。”
他說完,低下頭,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想。陸燼看著他,少年的耳朵尖紅紅的,不知道是曬的,還是別的什麼。他沒有說話,只是邁步朝那個攤位走了過去。
八字鬍老者聽見腳步聲,睜開眼,蒲扇也不搖了,上上下下打量著來人。目光在陸燼那張毀掉的臉上停了一瞬,很快移開,又落在周承淵身上,多看了兩眼,便收了回去。他放下蒲扇,坐首了身子,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生動起來,像是一下子年輕了十歲。
“兩位客官,隨便看,隨便看!”他指著攤上的東西,唾沫星子橫飛,“我跟你們說,這些可都是從強者遺藏里弄出來的好東西,件件都有來頭,件件都是寶貝!”
他拿起那柄鏽跡斑斑的長劍,在手裡掂了掂,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您看這劍,上古玄鐵所鑄,削鐵如泥,吹毛斷髮!雖然看著舊了點,可那是歲月的痕跡,是歷史的沉澱!買回去擦擦,保管跟新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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