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夜司大殿,往日里往來匆匆的緹騎、主事不見蹤影,只剩下空蕩蕩的桌椅整齊排列,透著一股難言的蕭索。
幾日前,副鎮守使秦夜啟程返回京都,臨走之際,將巡察司大半精銳盡數帶走。那些追隨他多年的緹騎、主事、副使,能隨行的悉數跟隨,無法同行的,也早被秦夜安排好了妥帖去處。人去殿空,厚重的殿門半掩著,燭火在殿內搖曳,將一排排空置的桌椅影子拉得狹長,竟透著幾分死寂,如同待葬的空棺,沉沉壓在人心頭。
鎮守使範青山端坐主位,一身墨色官袍襯得他面色沉鬱,手邊青瓷茶盞裡的茶水早己涼透,水汽散盡,只留一抹暗沉的茶漬。他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端起抿了一口,冰涼苦澀的茶水滑過喉嚨,卻絲毫未動他眉宇間的鬱結。左側案前,坐著掌控案牘所的文淵,他手中捧著厚厚的簿冊,指尖翻了兩頁,又驟然合上,目光淡淡掃過下方立著的陸燼,轉瞬便移開,仿若事不關己。右側則是天工所主事公輸冶,此人素來寡言,此刻正百無聊賴地擺弄著袖中一枚精鐵齒輪,指腹轉動間,齒輪發出細碎的“咔咔”聲,在這寂靜的大殿裡,成了唯一的活氣。
陸燼孤身立在殿中下方,一身玄色勁裝緊繃,身姿挺拔如松,紋絲不動。臉頰上那道猙獰的傷疤,被燭火照得格外刺眼,可他那雙眸子,卻平靜無波,似深潭寒水,無喜無怒,無半分怯意,也無半分逢迎。
範青山的目光,落在陸燼身上,久久未曾移開。
他望著眼前這個年輕人,思緒不由得飄回一年多前。彼時陸燼不過是青木城一個淬體境的毛頭小子,被秦夜像拎著喪家之犬一般帶回靖夜司,卑微、渺小,入不了他這位鎮守使的眼。那時候他居高臨下地瞥了一眼,便再未放在心上,只當是個轉瞬即逝的螻蟻。可他萬萬沒想到,就是這個不起眼的小子,短短一年多,竟將整個黑巖郡攪得天翻地覆。
三水縣血祭慘案、青雲宗一夜覆滅、秘境生死廝殺、黑山石礦詭霧肆虐……樁樁件件,皆與陸燼脫不了干係,而秦夜也藉著這些事,步步攀升,權勢日盛,硬生生壓了他這位鎮守使一頭。如今秦夜功成身就,回了京都高就,留下一堆爛攤子在黑巖郡,他範青山,依舊守著這靖夜司大殿,喝著這盞涼透的殘茶,半點未曾挪動。
更讓他恨意難平的,是心腹周莽之死。
周莽跟了他整整二十年,出生入死,替他擋過刀光劍影,替他扛過明槍暗箭,髒活累活從無半句怨言,是他最信任的左膀右臂。可這般忠心耿耿之人,卻慘死在黑山石礦的詭霧之中,連屍骨都未曾尋回。公文上輕飄飄一句“以身殉職”,掩去了所有真相,可範青山心裡比誰都清楚,周莽就是死在陸燼手裡。沒有確鑿證據,也無需證據,他心中的恨意與篤定,早己根深蒂固。
秦夜在時,他動不了陸燼。秦家世族顯赫,背後有秦無炎坐鎮,更有整個秦家,權勢滔天,他一個黑巖郡鎮守使,根本得罪不起。可如今,秦夜走了,巡察司人去樓空,精銳盡失,新的任職官員遲遲未到,整個黑巖郡靖夜司,竟陷入了無人可用的窘境。而眼前這個害死他心腹、助秦夜壓他一頭的陸燼,竟也要奔赴京都,追隨秦夜。
一股鬱氣堵在範青山胸口,沉沉散不去,他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涼茶,嘴角卻緩緩勾起一抹笑意,眉眼彎彎,看著慈和,仿若一尊笑面佛,語氣更是溫和,全然不像身居高位的鎮守使,倒像在叮囑自家晚輩。
“年輕人嘛,心高氣傲,想去京都闖蕩一番,見見大世面,老夫完全理解。”範青山放下茶盞,聲音慢悠悠的,帶著幾分語重心長,“可你可知,京都那地方,究竟是何模樣?”
陸燼垂眸而立,始終沉默,未曾搭話。
範青山也不惱,自顧自地繼續說道:“那京都城裡,天才遍地走,世家多如林,權勢與修為的較量,比黑巖郡殘酷百倍。在這黑巖郡,你初入通竅境的修為,還算得上一號人物,可到了京都,怕是連半點水花都濺不起來。莫說你這般剛入通竅的小輩,便是老夫這靈臺境修為,踏入京都城門,也不過是一隻稍大些的螻蟻,能捏死我的人,數不勝數,更何況是你。”
他話音一轉,目光緊緊鎖住陸燼,語氣裡的利誘之意,愈發明顯:“聽老夫一句勸,安安心心留在黑巖郡。如今周莽死了,鎮守所司使的位置空懸,靖夜司正是缺人之際,你的修為早己足夠,只要你肯留下,這個位置,便是你的。留在黑巖郡,有老夫護著你,這郡城之內,誰敢動你?誰敢不給你面子?總好過你去京都仰人鼻息,看人臉色,做秦夜的跟班走狗。”
“秦夜如今回了京都,自身尚且要在世家紛爭裡周旋,日子未必好過,哪還有餘力顧著你?”範青山身子微微前傾,笑意更濃,語氣帶著幾分誘哄,“識相點,留下來,跟著老夫,老夫保證,日後絕不會虧待你。”
大殿內瞬間陷入死寂,燭火猛地跳了一下,映得眾人神色明暗交錯。文淵手中的簿冊,輕輕翻了一頁,發出一聲細微的“咔嗒”響,打破寂靜,卻又很快歸於沉寂。公輸冶指間轉動的齒輪,驟然停了一瞬,隨即又緩緩轉動,他垂著眼,看不清神色,卻分明是在等著看這場對峙的結局。
陸燼終於抬眼,眸子依舊平靜無波,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穿透殿內的寂靜:“多謝範大人抬愛。”
簡單一句謝後,他語氣沒有絲毫波瀾,仿若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晚輩心意己決,不日便啟程前往京都,追隨秦大人。”
一句話,徹底打破了範青山偽裝的溫和。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底的慈和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冷的寒意。文淵翻冊的手猛地停住,再也沒有動作。公輸冶指尖的齒輪徹底靜止,他抬眸掃了陸燼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難明的弧度,似是意料之中,又帶著幾分冷觀。
大殿靜得可怕,燭芯燃燒的“噼啪”聲,遠處庭院裡侍衛走過的靴底摩擦石板聲,都清晰可聞。
範青山盯著陸燼,目光如冰刃,久久未曾挪開。那雙眯起的眸子裡,沒有暴怒,沒有立刻迸發的殺意,只有一種沉到極致的冷冽與陰鷙,仿若暴風雨前的死寂。他沒有再開口,只是緩緩端起茶盞,將裡面涼透的殘茶一飲而盡,苦澀的茶水在舌尖蔓延,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恨意與殺意。
陸燼見狀,雙手抱拳,對著範青山躬身行了一禮,語氣淡漠:“晚輩告退。”
言罷,他轉身便走,靴底踩在大殿的青石板上,發出沉穩而沉悶的“篤、篤、篤”聲,不緊不慢,一步步朝著殿外走去,沒有絲毫留戀,也沒有半分回頭。
文淵望著他挺拔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想要出言勸阻,可終究還是閉上了嘴,重新低下頭,盯著案上的簿冊,仿若不聞不問。公輸冶將齒輪收回袖中,雙手抱胸,靠在椅背上,閉上雙眼,徹底置身事外。
範青山坐在主位上,一動不動,目光死死追著那道背影,看著他走出大殿,穿過門廊,踏入庭院裡的暖陽之中。陽光傾灑在陸燼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修長,他始終未曾回頭,徑首走出了靖夜司的大門,徹底消失在視線裡。
良久,範青山緩緩收回目光,低頭看向手中空空如也的茶盞,盞底幾片泡爛的茶葉黏在上面,蔫軟不堪,像一攤扶不上牆的爛泥。他輕輕將茶盞放在案上,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語氣裡的陰鷙與狠戾,幾乎要溢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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