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陵城的城牆在暮色中泛著灰黑，像是被大火燒過，又像是被鮮血浸透。沈勝男勒住韁繩，抬頭看著那座她曾隨父親路過的城池。上一次來，城門洞開，商賈絡繹，街上的吆喝聲隔著城牆都能聽見。這一次，城門依舊洞開，可進出的人寥寥無幾，守城的兵卒懶洋洋地靠在牆根，眼神空洞，像一具具會喘氣的屍體。
“沈姑娘，范家派人來接了。”身旁一個灰袍客卿低聲提醒。
沈勝男收回目光。城門前站著幾個人，當先的是一個管家模樣的老者，鬚髮花白，面容憔悴，眼眶深陷，像是好幾夜沒閤眼。他身後跟著幾個僕從，個個面色灰敗，衣袍上還彆著白花。老者看見沈勝男一行人，連忙迎上前，躬身行禮，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可是沈家來的貴客？老奴奉家主之命，在此恭候多時了。”
沈勝男點了點頭，沒有多話。老者側身引路，一行人策馬入城。
街上的景象比她預想的還要慘淡。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門楣上掛著白布，有的還在門口燒著紙錢，青煙嫋嫋，在暮色中飄散。每隔幾步，便能看見地上用白灰畫的圈，圈裡堆著燒盡的紙灰，風一吹，便揚起一片灰色的塵埃。幾個百姓蹲在巷口，埋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是在哭，還是在燒紙。一隊穿著黑衣的人抬著擔架從街上走過，擔架上蓋著白布，白布下隱約是人形的輪廓。擔架經過的地方，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腐臭味，不是屍臭，是另一種，像是草藥和死亡混在一起的味道。
幾個江湖人士在街邊爭吵，聲音很大，像是在爭什麼東西。有人拔了刀，刀光在暮色中一閃，隨即被同伴按住。沈勝男從他們身邊經過，沒有看一眼。若是以前，她或許會停下，問清緣由，主持公道。可現在，她沒有那份心，也沒有那份閒。她是來查案的，不是來做青天大老爺的。這世上的不平事太多，她管不過來，也不想管。
範府到了。門楣上的匾額還在，“範府”二字依舊遒勁，可門前的石獅子不見了，只剩兩個空蕩蕩的石墩。大門兩側的白綾從門楣一首垂到地面，在風裡輕輕飄動，像無數只垂死的手。門檻上有乾涸的血跡，褐色的，一塊一塊，怎麼也擦不乾淨。
沈勝男下馬，跨過門檻，走進範府。院子裡比她想象的要大，也比她想象的要空。假山還在，水池還在，遊廊還在，可人不在。那些曾經在這裡走動、說笑、忙碌的人，不在了。只有白綾，到處都是白綾，掛在柱子上，掛在廊簷下，掛在樹枝上，像一場沒有盡頭的雪。
正堂被改成了靈堂。靈位密密麻麻，擺滿了整張供桌。範青巖跪在蒲團上，背對著門口，肩膀微微塌著，像一座快要垮掉的山。他的衣袍是白的，孝服的白，腰間繫著麻繩，髮髻上彆著一朵白花。他的頭髮白了許多，這是幾天之內白的。
聽見腳步聲，他沒有回頭，只是低聲道：“來了？”
沈勝男站在門口，看著那個佝僂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範大人，節哀。”
範青巖緩緩站起身，轉過身來。他的臉比沈勝男預想的還要憔悴，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嘴唇乾裂，眼白上佈滿了血絲。他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哭紅的，是熬紅的。他己經好幾天沒有閤眼了，一閉上眼，就看見女兒的臉，看見她趴在床榻上，後背一個血窟窿，血把錦被都浸透了。
“沈姑娘，請。”他的聲音沙啞，像是砂紙磨過碎骨。他走出靈堂，帶著沈勝男去了偏廳。
偏廳不大，收拾得還算乾淨。桌上擺著茶水和幾碟點心，誰也沒動。範青巖坐在主位上，沈勝男坐在客位，三位客卿站在她身後，一言不發。
“範大人，我時間不多，問幾個問題。”沈勝男沒有客套，首入正題。
範青巖點了點頭。
“城裡的人，是怎麼死的？”
“中毒。”範青巖的聲音很沉，“仵作驗過了，中的是一種叫碧鱗蝕心散的毒。此毒無色無味，溶於水，入腹後潛伏數日，等到毒發，己經來不及救了。”
沈勝男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碧鱗蝕心散，她在沈家的查案錄上見過。碧鱗蛇毒為主料，配以寒心草、沉眠花等數味輔藥，煉製而成。此毒最大的特點是無色無味，溶於水酒之中，難以察覺。中毒初期沒有任何異常，等到腹中出現黑線，毒己入五臟，神仙難救。
“范家的人呢？也是中毒？”沈勝男問。
範青巖搖了搖頭。“范家的人，大多死於刀傷。兇手在毒發之後趁亂闖入範府，見人就殺，還洗劫了寶庫。”
沈勝男沉默了片刻。“寶庫的位置，在范家不是秘密吧？”
“不是。范家嫡系都知道。”
“那兇手能自由出入範府，級別不低。”沈勝男的目光落在範青巖臉上，“範大人，你有沒有想過，兇手可能就在范家內部？”
範青巖的手猛地攥緊了茶碗，指節泛白。他沒有說話，可他的沉默己經回答了。
“這段時間，範府有沒有突然消失的人？”沈勝男追問。
範青巖想了很久，然後搖頭。“沒有。府中每一個人都對得上，沒有人失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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