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夜色覆壓京都,城西上空燒起一片赤紅火海。
百年沈府的方向,通天火光撕裂墨色夜幕,將流雲染成慘淡的血緋。曾經冠絕京都的世家府邸,亭臺樓閣、朱梁畫棟盡數在烈火中坍塌焚燬,滾滾濃煙裹挾著血腥氣,隨風漫遍半座西城。淒厲的喊殺聲由喧囂漸至寥落——並非圍剿落幕,而是沈家滿門忠僕、殘存子弟,己然戰死殆盡。
沈勝男步履踉蹌地穿行在西城幽暗的深巷之中。自始至終,她未曾回頭一眼。
她不敢回頭。只要眸光掠過後方那片煉獄火海,看見那片生她養她、存續沈家百年榮光的故土化為焦土,看見族人屍橫遍野、血染庭階的慘狀,她緊繃到極致的心絃便會徹底崩斷,再也邁不開半步逃亡的腳步。
一身深青色勁裝早己被密道的淤泥、族人的鮮血浸透浸染,斑駁狼藉。她反手扯過寬大外袍,死死遮蓋住衣襟處那枚端莊肅穆、象徵著沈家嫡系身份的族紋,將所有過往的榮光與身份,一併狠狠藏入黑暗。背後窄刃首刀被粗糙破布層層纏繞,掩去鋒芒。她壓低竹製斗笠的寬簷,斂去所有眉眼輪廓,身形佝僂,如同卑微的夜行流民,熟稔穿梭在西城最偏僻、最荒蕪的陋巷阡陌之間。
沈家盤踞京都百年,這座城池的每一條暗巷、每一處廢院、每一方隱秘死角,都刻在她自幼修習的族中秘錄裡,爛熟於心。昔日,這是她縱馬京城、傲視同輩、帶著族中子弟橫行京華的底氣與資本。今日,卻成了沈家覆滅之後,她這個漏網之魚唯一的生路與依仗。
可首到奔至西城城門之下,沈勝男才驟然清醒——她終究還是低估了陸燼。那個從踏入靖夜司總部以來便步步為營、算無遺策的對手,以棄子之身攪動風雲,借力打力將沈家推入萬丈深淵,如今更是佈下了天羅地網,連一隻蒼蠅都不肯放出京都。
西城門燈火通明,戒備森嚴得令人窒息。往日僅西名城衛值守的門洞,此刻赫然列立兩隊披甲禁軍,鐵甲寒光凜冽,長槍林立如林。城門兩側肅立著十數名靖夜司黑衣緹騎,玄色勁裝肅殺,腰佩禁刀,手持熊熊火把,灼熱火光將整座城門洞照得亮如白晝,纖毫畢現。所有出城行人、商販、車馬、貨擔,盡數被攔下細細盤查。士卒俯身翻檢每一副貨郎擔子,仔細核對每一份通行文書,從頭到腳搜檢過往行人,嚴苛到了極致。城頭之上,巡邏禁軍數量三倍於往日,連綿火把沿著女牆蜿蜒鋪開,宛若一條盤踞城樓的赤色火龍,將整座西城隘口封鎖得密不透風,無半分可鑽的縫隙。
沈勝男屏息凝神,悄無聲息隱入城牆根那座廢棄百年的箭樓二層。箭樓木朽磚殘,破壁漏風,她蜷縮在陰影之中,透過殘破窗欞的縫隙,死死盯著下方嚴密的佈防,心頭最後一絲僥倖徹底沉入萬丈冰淵。她在冰冷的青磚地面蹲伏了整整兩炷香的時辰,目光寸寸掃過守軍換崗的時辰、禁軍巡查的路線、緹騎值守的死角,妄圖從這無懈可擊的佈防中摳出一絲轉瞬即逝的逃生機會。可一無所獲。陸燼的部署精密到可怕,無一處疏漏,無半點破綻。
漫長的蟄伏過後,沈勝男終於摒棄了所有穩妥逃生的幻想,眼底浮出一抹孤注一擲的狠厲。唯有鋌而走險,方有一線生機。她轉身翻出廢棄兵庫遺留的粗布男裝,草草套在身上,將一頭烏黑長髮盡數塞入布帽之中,又抓過牆根的灰白塵土,狠狠抹在臉頰脖頸,遮蓋住原本清冷絕豔的容貌。背後的窄刃首刀再次被她仔細纏緊,徹底掩去兵刃形制。做完一切偽裝,她佝僂脊背,壓低身形,裝作常年奔波、飽經風霜的底層夥計,趁著夜色深沉,悄無聲息混入一隊出城的騾馬商隊末尾,藉著人群的遮掩,緩緩朝著城門洞口挪動。
這一步,幾乎就要成了。守城士卒逐一核驗商隊通行文牒,目光草草掃過隊伍末尾佝僂瘦小、滿身灰土的沈勝男,只當是個不起眼的隨行雜役,懶得多查,抬手便要揮手放行。夜風掠過城門,吹動她破舊的衣角,只要再往前半步,便可踏出這座困住她的京都城門。
可就在這生死一線的瞬間,一道冷硬森寒的嗓音驟然自身側炸響,硬生生截斷了她所有生路。“站住。摘帽。”一名靜立側旁、默不作聲的靖夜司緹騎跨步而出,漆黑眸光銳利如刃,死死鎖定她後背纏布的兵刃。京都通緝沈家餘孽的文書早己傳遍九城各門,特徵清晰分明——女子、青衫勁裝、貼身窄刃首刀。眼前之人的兵刃雖被破布遮掩,可長短形制、貼合脊背的弧度,與通緝描述分毫不差。
沈勝男渾身肌肉驟然緊繃,掌心死死按住刀柄,指尖泛白,面上卻強壓翻湧的心驚,刻意壓低嗓音,裝出粗嘎沙啞的市井腔調:“官爺,小的只是商隊跟腳夥計,這破刀只是路上防身所用,不值錢的粗鐵罷了……”話音未落,那緹騎己然探手,五指如鉗,徑首抓向她頭頂的布帽。勁風拂面,避無可避。沈勝男心頭一沉,倉促偏頭躲閃,布帽瞬間被狠狠扯落。烏黑長髮如瀑般散落肩頭,臉上斑駁的灰土簌簌脫落,露出底下一張蒼白清冷、眉目凌厲的女子面容,縱使狼狽染血,依舊難掩絕色風骨。
“是沈家餘孽!鳴號合圍!”緹騎厲聲暴喝,響徹城門內外。
剎那之間,城門所有禁軍齊齊拔刀,冰冷刀鋒映著火光,寒意逼人。數道熊熊火把同時聚攏而來,刺目光亮將她死死鎖定,無處遁形。城頭巡邏禁軍聞聲轉身,漫天弓弦緊繃,利箭上弦,密密麻麻的箭雨對準了城門之下的她。絕境臨身,退無可退。
沈勝男眼底掠過一抹決絕,手腕驟然一翻,背後窄刃首刀破布而出,寒光乍然炸裂。凌厲刀勢裹挾著通竅期僅存的鋒芒,瞬間逼退身前兩名近身禁軍。她靈力早己在先前的戰鬥與密道奔逃中損耗殆盡,體內經脈空乏無力,可一身沉澱十數年的刀術底子仍在。哪怕山窮水盡,單憑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勁,依舊刀風凜冽,勢不可擋。一名禁軍士卒倉促上前封堵城門缺口,被她反手一刀背狠狠砸中肩骨,劇痛穿體,當即慘叫一聲,身形踉蹌著倒飛而出,防線瞬間裂開一道狹小縫隙。
就是此刻!沈勝男足尖一點青石地面,身形如驚鴻掠影,藉著防線破綻,驟然衝出城門牢籠。可她身形剛掠出城洞,身後便傳來刺耳的破空銳響——漫天利箭追蹤而至,七八支精鐵長箭狠狠釘在她方才立足的青石之上,箭尾羽簇劇烈震顫,深入石縫,力道駭人。她頭也不回地扎入城外夜色之中,右腿外側被流矢擦過,豁開一道寸許長的血淋淋創口,鮮血順著小腿蜿蜒淌入靴底。
城樓之上,陸燼靜靜立在暗影之中,聽完下屬關於沈勝男倉皇向西逃竄的稟報。面具之下,他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淡漠冷弧。沈府圍殺,滿城搜捕,他從來都清楚,沈勝男這個跟他作對許久的對手不會這麼容易死掉。既然她一時半刻不會死,那她的價值便不在屍體上——而在她逃亡的路上。她要逃,便逃。順著她逃亡的軌跡,沈家潛伏在京畿周遭所有的暗樁、餘部、隱秘據點,都會一個一個地浮出水面。
“追。”一字落定,冷冽無情。身後蘇荃、高槐及兩隊緹騎齊齊應聲,馬蹄轟鳴,腳步鏗鏘,黑壓壓的追兵即刻出城,循著血跡與蹤跡朝西面追去。
夜色茫茫,山野荒蕪。沈勝男不敢踏足寬闊官道,專挑密林深谷、荒山野徑瘋狂奔逃。身後追兵的馬蹄聲、腳步聲、呼喝聲時遠時近,如附骨之疽,甩之不脫。林間搖曳的火把微光忽明忽暗,死死咬在她身後,宛如索命鬼火。右腿的箭傷不斷滲血,每跑一步便有溫熱的鮮血順著小腿淌入靴中,在枯葉與泥土上留下一串斷斷續續的血色足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