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六個字落在空曠的大殿中，輕飄飄的，沒有半分波瀾，卻比殿外老槐樹徹夜凝結的寒霜，更添徹骨涼意，瞬間凍結了殿中流轉的空氣。
陸燼長身跪地，脊背挺首如松，不彎不塌，維持著臣子覲見聖子的極致恭謹姿態。
他沒有起身。
不是懾於玄天閣聖子的滔天威勢，不敢妄動，而是心底清明，不能起身。
時光溯回，那個父母雙亡、孤苦無依、走投無路的少年，是他親手救下，收為義子，護在羽翼之下。那時的周承淵，眉眼青澀、身形單薄，在周家旁支的傾軋刁難、冷眼排擠中，唯他一人可依。多少次明槍暗箭、磋磨危難，都是陸燼擋在他身前，為他劈開前路，雖然利用成分居多，可也護住他那點搖搖欲墜的生機與傲骨。
可世事翻覆，山河輪轉。
昔日匍匐在他身前、仰他庇護的稚弱少年，如今褪去所有狼狽卑微，身披玄天閣榮光，以中洲聖子之尊俯瞰大炎皇朝，站在了他遙不可及的高處。
而他陸燼，終究只是大炎臣子，是皇權之下無依無靠的孤臣。
君臣天塹，尊卑殊途。
這道橫亙在兩人之間的鴻溝，早己斬斷了所有舊日情分，再也容不下半分當年的師徒父子溫情。
死寂無聲蔓延，壓得人喘不過氣。周承淵居高臨下，靜靜凝望著跪地的人影，金曜聖胎蘊生的鋒銳眸光沉沉斂著，無人窺見其中翻湧的複雜心緒。他沒有出聲令起，陸燼便始終安跪如故，沉穩得近乎漠然。
良久，周承淵才緩緩抬步，玄色錦袍曳過冰涼光潔的金磚地面，帶起一縷極輕的風聲。
“起來說話。”
清冷嗓音淡漠響起，不帶喜怒。
陸燼應聲起身，身姿挺拔從容，哪怕面對威震九州的玄天閣聖子，眼底亦無半分諂媚惶恐，依舊是那副歷經風雨、寵辱不驚的模樣。他緩緩轉身，靜立原地，垂眸靜待。
今日局面，是周承淵主動掀開塵封的過往，心懷芥蒂、暗藏執念的人從來不是他。所以他不爭、不辯、不動，靜靜等著這位昔日義子、今日上位者，先亮出底牌。
周承淵背對著他，緩步在大殿中踱步。殿宇恢弘空曠，腳步聲落處聲聲迴響，更襯得西下死寂寒涼。他最終駐足雕花欞窗之前，抬眸望向庭院那棵蒼勁的老槐樹。
夜風穿枝，簌簌搖動滿樹墨綠，皎潔月光透過交錯枝椏，被切割得細碎零落，灑滿一地斑駁清影。
他始終沒有回頭，目光凝著窗外夜色，語調平穩淡漠，像是在複述一樁與自己毫無干係、陳年腐爛的舊聞，字句間卻藏著化不開的陰霾與恥恨。
“本聖子細查過你的全部卷宗。”
“黑巖郡靖夜司巡察所丙字隊出身，鐵陵城一案，你雷霆出手，近乎毒殺范家滿門；鏡湖渡口，你孤身迎敵，獨戰十二通竅修士，一戰成名；京都沈家崩塌，你亦是功不可沒。如今身居高位，是大炎陛下親封的京都治安官，權柄在手，風光無限。”
話音頓住。
周承淵緩緩轉過身，那雙孕育著金曜聖胎、鋒芒凜冽、自帶無上威壓的赤金色眼眸，精準落在陸燼覆面的玄鐵面具之上。
眸光銳利如刀，層層穿透冰冷鐵面，似要剖開內裡所有掩藏的情緒與舊事。
“陸大人，當真是好大的威風。”
這句誇讚，無半分暖意，字字皆是譏諷。
在他眼底，陸燼如今的赫赫威名、權位風光，都在時時刻刻映襯著他當年的狼狽不堪、寄人籬下。那段依附陸燼而生、跪地稱父的過往，是他畢生最不願提及、最刻骨銘心的恥辱，是他登頂路上唯一的汙點，是深埋心底、一碰即痛的逆鱗。
他厭惡那段卑微過往，更厭惡親眼見證過自己所有不堪的陸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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