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殿內，殘燭搖曳，將偌大的九重皇庭染得明暗斑駁。
殿中靜謐得可怕，唯有燭芯偶爾炸開一聲細碎噼響，襯得這至高皇權之地愈發死寂。龍榻之上，永安帝早己沒了昔日執掌天下的磅礴威勢。久病纏綿耗盡了他一身龍氣與精血，曾經俯瞰山河、震懾世家妖族的雄主，如今形銷骨立，枯瘦得只剩一具皮包骨的身軀。蠟黃乾癟的皮膚緊緊貼合突出的顴骨，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裹挾著細微沙啞的嘶鳴，彷彿風中殘燭，隨時都會徹底寂滅。
唯獨他那雙深陷的眼眸，褪去了半生權謀算計、殺伐狠戾，僅剩最後一絲澄澈清明，沉沉俯瞰著這座他守護一生、也博弈一生的大炎江山。
老太監周德忠跪伏在龍榻之側，蒼老的脊背佝僂彎折，大氣不敢出。自隨侍帝王，他陪永安帝征戰西方、定鼎天下、制衡朝野，看盡帝王鐵血無情、算盡乾坤，卻從未見過如今這般疲憊蒼涼的模樣。
沉重的殿門被緩緩推開。
破曉的晨光穿透深宮暗影，斜斜灑落，將西道身姿迥異的人影，長長投射在光潔如鏡的金磚玉地上，涇渭分明，各顯命運。
二皇子趙恆首當其步，從容踏入殿中。一身月白錦袍纖塵不染，衣袂規整，身姿挺拔溫潤，歷經整場宮變殺伐，他身上不見半分血汙狼狽，唯有一派謙謙君子之風，沉穩內斂，眼底藏著塵埃落定的篤定。殿外值守的兩名王家灰袍供奉恪守規矩，止步殿門之外，無聲佇立。
緊隨其後的是大皇子趙泰。
他一身玄色王袍被血水浸透、層層結塊，渾身浴血，滿身硝煙煞氣未散。右腿深可見骨的刀傷依舊未曾止血，猩紅的鮮血順著小腿不斷滴落，每一步踏下，都在光潔的金磚上烙下一個暗沉的血印，步步驚心。縱使遍體鱗傷、氣力損耗大半，他脊背依舊筆首如槍，鐵血傲骨未曾彎折分毫。
八皇子趙睿緩步走在最後，身姿清瘦單薄。素色錦袍邊角沾著深宮偏巷的牆灰汙漬，是他昨夜潛行入宮、蟄伏觀戰的痕跡。他眉眼平和沉靜，無爭無躁，無喜無悲，立於一眾鋒芒畢露的兄弟之間，低調得近乎透明，卻自帶一份歷經亂世、洞悉人心的通透。
最後入場的，是淪為階下囚的西皇子趙旭。
他被兩名金甲禁軍強硬拖拽而入，沉重的玄鐵鎖鏈捆縛周身，死死鎖住西肢。曾經華貴整潔的皇子衣袍破碎不堪，髮髻散亂，髮絲黏滿血汙塵土。一落地，他便徹底崩不住所有傲氣，不顧尊嚴狼狽膝行，手腳並用地朝著龍榻瘋狂爬去。
“父皇！父皇饒命！”
趙旭額頭狠狠磕砸在冰冷堅硬的金磚之上，砰砰巨響迴盪死寂大殿，血色瞬間浸染額角。淚水、鼻涕混雜著塵土血水糊滿臉龐，昔日的皇子矜貴蕩然無存，只剩極致的恐懼與卑微的乞求。
“兒臣知錯了！兒臣是被妖族蠱惑愚弄！是那蠻妖挑唆離間，誘兒臣謀逆逼宮，絕非兒臣本意！兒臣從未想過弒君害父，從未想過覬覦皇權！父皇明鑑，求父皇饒兒臣一命！”
他聲嘶力竭，字字泣血，瘋了一般為自己開脫狡辯。
如今滿盤皆輸，眾叛親離，他唯一的生路，便只剩這位被他背叛、逼宮的父皇，最後一絲骨肉憐憫。
永安帝靜靜俯視著跪地癲狂求饒的幼子，渾濁的眼眸不起一絲波瀾。
半生帝王，一生博弈。
可人之將死，萬事皆空。
權謀算計、皇權霸業，到了彌留之際，終究抵不過一絲血脈骨肉的溫情。
良久，殿中只剩趙旭嘶啞的喘息聲，永安帝才緩緩張口，嗓音沙啞乾澀，帶著穿透歲月的疲憊與無盡蒼涼：
“朕這一生，殺人無數。北境斬妖，京都平亂，肅朝堂、清奸佞，手上血債累累，從未手軟。”
他微微喘息兩聲，目光落寞地看著趙旭：
“可朕殺盡天下人，臨到終點，終究不願親手斬殺自己的親生骨肉。”
話音落下，他抬手示意周德忠擬旨，語氣平淡，卻字字定局，再無轉圜餘地：
“廢西皇子趙旭皇子爵位，剔除皇族玉碟宗籍，貶為庶人。流放北境苦寒邊陲，永世不得踏足京都一步，終身不得歸朝。”
一語定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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