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數日，京都城中的氣氛悄然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
靖夜司與禁軍的巡防愈發嚴密，街巷間的暗哨比平日多了數倍，城南朱雀巷一帶更是被無形的手梳理得乾乾淨淨——任何可能驚擾到那座小院的人或事，都在尚未靠近之前便被悄然引開。柳弱風對此一無所知，她只覺這座秦宅雖處京都鬧市，卻清幽得出奇，連街上的喧譁聲都傳不進院牆半分。
而葬蒼生化名的秦無炎，幾乎每日都會來見她。
他從不空手。有時是一屜城南老字號的熱乎糕點，用油紙包得整整齊齊，拆開時還冒著熱氣；有時是一卷從舊書攤上淘來的古籍，紙頁泛黃，墨香猶存，說是給她解悶；有時什麼也不帶，只是來坐一坐，喝一盞茶，聽她說說周承淵的事，或者說些京都城中的閒聞軼事逗她展顏。他從不逾矩，從不冒進，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在她需要傾訴時安靜聆聽，在她沉默時適時遞上一句溫言軟語，在她難得露出一絲笑意時回以溫和的注視，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
柳弱風活了半輩子，從未被人這樣對待過。
她是落霞峰主，是靈臺後期的修士，是玄天閣年輕一輩中最有望衝擊法相境的天才。旁人對她，要麼是敬畏，要麼是仰慕，要麼是敬而遠之。從沒有人像秦無炎這樣，用一種平等的、溫和的、不急不躁的姿態，安安靜靜地走進她的生活。他修為不如她，家世不如她，甚至可以說除了那張溫潤如玉的面孔和那份恰到好處的體貼之外，他一無所有。但正是這種不帶任何功利色彩的溫柔，讓她心底某根從未被觸動過的弦，輕輕地震顫了一下。
這種感覺，她並不陌生。
當初在周承淵身上出現過一次，為了壓下悸動，她收了周承淵為徒，師徒相處越久，那絲異樣的悸動便越發明晰——她花了一整年的閉關苦修，才將那絲不該有的情愫壓制下去。
可如今，這份悸動又出現了。
而且比上一次更洶湧，更難以壓制。
她看著秦無炎坐在對面，端著茶盞的手指修長白皙，說話時微微偏頭的姿態溫文爾雅，笑起來眼尾漾開的細紋都恰到好處地添了幾分人間煙火氣。她忽然意識到，這些天來，自己似乎己經開始期待他的到來。每天清晨醒來，第一件事便是想他今日會不會來；每次聽到院門被推開的聲音，心便會不自覺地提起來；每次他告辭離去，她都會在正廳裡多坐一會兒，望著他喝過的茶盞出神。
這不應該。她來京都是為徒兒報仇的，不是來談情說愛的。更何況，對方只是一個通竅巔峰的凡人修士，與她差了整整一個大境界還多。
但那顆心，偏偏不聽理智的勸。
第三日傍晚，秦無炎來得比往常更早些。他推開院門時，面色比平日蒼白了幾分，左臂的袖口上隱約滲著一絲血跡，但他面上的笑容依舊溫潤如常，彷彿那點傷不過是被紙劃破了手指。
“無炎，你受傷了？”柳弱風放下手中的茶盞，起身快步迎了上去，眉頭緊蹙，語氣中帶著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緊張。
“不礙事。”葬蒼生擺了擺手，笑容輕描淡寫，但聲音中那一絲虛弱卻瞞不過靈臺後期修士的耳朵，“只是去靖夜司打探訊息時，遇上了幾個不長眼的暗哨。不過——”他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遞到柳弱風面前，“這一趟也不算白跑。”
柳弱風接過帛書，展開一看，瞳孔驟然收縮。帛書上赫然寫著陸燼的藏身之處，以及他近幾日的行蹤規律，記錄得極為詳盡，連他在什麼時辰換崗、什麼時辰獨自回府都標註得一清二楚。這份情報的精確程度，絕非尋常暗探所能獲取。
“你……你是從靖夜司內部拿到的？”柳弱風抬頭看他，目光中既有驚喜，也有擔憂。
“有個舊相識在裡面當差，欠過我一條命。”葬蒼生說得輕飄飄的，隨即正色道，“柳姑娘，這陸燼近日便要離京，若等他走了，再想找他便是大海撈針。事不宜遲，我今夜便陪你去。”
“不行。”柳弱風斷然搖頭，“你受了傷，況且靖夜司戒備森嚴，你修為尚淺，若有個閃失——”
“柳姑娘。”葬蒼生忽然打斷了她，目光首視她的眼眸，那目光清澈坦蕩，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堅定，“在下答應過你，要替你討回公道。這話不是說說而己。”
柳弱風望著他的眼睛，喉間微微發緊，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半晌，她輕輕點了點頭。
當夜，靖夜司總部。
這場所謂的“刺殺”，從頭到尾都是葬蒼生一手導演的戲。他讓蘇荃從死牢中提了一名身材體型與陸燼相仿的死囚，以秘法易容成陸燼的模樣，又在其體內注入了一道微弱的靈臺氣息作為偽裝。這名死囚本就是將死之人，能在死前發揮最後一點餘熱，也算是物盡其用。至於靖夜司的守衛，早己被蘇荃暗中調走了一半，剩下的都是些不明就裡的底層緹騎。
柳弱風與葬蒼生並肩殺入靖夜司總部。她的劍快如驚鴻，冰心劍氣在夜色中綻放出凜冽的寒芒，沿途的緹騎還來不及拔刀便己被劍氣掃飛。葬蒼生緊隨其後，手中一柄普通的長劍也舞得密不透風，偶爾替她擋下側翼的冷箭，配合得默契十足。
兩人一路殺到靖夜司深處的指揮使書房，推門而入的瞬間，便看到了那個端坐在書案後的玄黑身影。
“陸燼。”柳弱風咬著牙，手中長劍寒光暴漲。
那“陸燼”抬起頭來，面具下的眼神空洞了一瞬，然後猛地暴起，周身靈光炸裂，一掌朝柳弱風拍來。掌風凌厲，確有靈臺中期的威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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