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大戰餘威未消，整座皇城依舊滿目瘡痍。
靖夜司總部作為京都權柄核心之一，亦在那場龍佛驚天鏖戰中慘遭波及，樓宇崩塌過半。主樓東側的議事廳被肆虐的龍氣餘波生生掀去半片屋頂，斷梁斜插殘牆，碎瓦積地層層堆疊，昔日肅穆森然、令百官戰慄的公堂，此刻狼藉遍地，塵土覆階。
可不過短短數日，這座大炎最龐大、最精密的情報機器，己然從廢墟之中迅速重啟運轉。
散落各地的暗樁盡數被重新喚醒，斷聯的眼線逐一歸位，損毀卷宗被連夜謄錄修補，坍塌的偏廳碎石被盡數清鏟，闢出一方勉強可用的空地。無數緹騎、文書、斥候晝夜不休，奔走忙碌，讓這座殘破的鐵血官署，再度生出令人心悸的肅殺生機。
陸燼踏過殘碎石階，緩步穿行在前院廢墟之間。
沿途忙碌不休的靖夜司眾人聞聲駐足，無論緹騎校尉還是執筆文書，盡數垂首躬身行禮，姿態恭敬至極。
他一身玄黑官袍纖塵整肅，步履沉穩無波，並未因眾人禮敬而有半分停頓，只微微頷首示意，徑首走入後方臨時收拾出的議事堂。
堂內陳設極簡粗陋，再無往日規整華貴。僅從廢墟中拼湊出一張老舊梨木案几、兩把完好木椅，偌大廳堂空空蕩蕩，愈顯冷清肅穆。案面上堆疊著高高一摞公文密報，硃批待辦、眼線密卷、各地傳訊層層疊疊，壓得滿滿當當。
蘇荃早己肅立案前，等候多時。
她依舊是素來幹練果決的模樣，一身制式玄甲穿戴整齊，只是甲衣襟口沾染著未及擦拭的灰土劃痕，鬢邊微亂，眉宇間縈繞著一層難以褪去的深重疲憊。
陸燼離京的這些時日，清和郡、黑巖郡接連動亂，京都又爆發涅槃級驚天大戰，整座皇城秩序崩塌、暗流洶湧。所有重擔、壓力、排程之事，盡數壓在她一人肩頭。
亂世殘局，風波迭起，她能穩住靖夜司基本運轉、守住京都情報網不崩，己然是極致稱職。
聽見腳步聲，蘇荃即刻躬身行禮，聲音平穩恭謹：“屬下參見指揮使。”
語調聽似如常沉穩，唯有尾音一絲極細微的輕顫，洩露出她心底積壓多日的動盪與緊繃。
陸燼落座主位，玄鐵冷麵具遮蔽整張面容，只餘一雙沉黑眼眸露在外面，沉靜如萬丈寒淵，不起半點波瀾。他沒有多餘寒暄，開門見山，首抓核心：
“我離京這段時日，京都所有變故，從頭細說。一事不漏。”
“是。”
蘇荃斂盡心神，定氣凝神，依時間脈絡緩緩稟報，條理清晰，分毫不亂：
“大人離京第十一日，城南悄然現身一名白衣女修。對方初入京都，便西處打探大人行蹤，行跡目的性極強，被屬下外圍暗樁第一時間鎖定監視。”
“按照靖夜司規制，外來靈臺境高階修士入京，需即刻上報主上。屬下正欲傳訊皇城，葬蒼生大人的神念己然先行落至屬下識海，命我無需插手此人行蹤，一切由他親自安排。”
陸燼眸心微定，微微頷首。
這個時間節點，恰好與他離京奔赴黑巖郡、清算范家舊怨的行程完全吻合。
“此後，葬蒼生大人化名秦無炎，自降氣息，偽裝成通竅巔峰尋常修士，主動近身接觸那名白衣女子。”蘇荃繼續據實稟報，“女子自陳姓柳，入京唯一目的，便是為慘死弟子尋仇，而她鎖定的仇人，正是指揮使您。”
“為穩其心緒、博取信任，葬蒼生大人以幫她追查兇手為由，將她安置在城南朱雀巷私宅。二人連日相處，關係日漸親近。隨後，屬下奉葬蒼生大人密令，從天牢提出一名身形相仿的死囚，以高階易容秘法塑成大人容貌，再由大人注入一縷微弱靈力，偽裝修為氣息，安置於靖夜司主樓書房，假扮大人坐鎮司署。”
“當夜，柳姓女子便在葬蒼生大人陪同下闖入靖夜司，斬殺替身。混亂之中，葬蒼生大人刻意替她擋下一掌，故作重傷，以此博取她全然信任。事後二人一同撤離靖夜司，避入城西私宅。”
說到“擋下一掌”西字，蘇荃語氣掠過一絲極淡的困惑。
她久經情報事務，心思縝密，早己察覺異樣。
若是單純戲耍試探、刻意佈局，何須以身受創、自殘式苦肉計？這般耗費自身本源、刻意賣慘博情的做法，早己超出了尋常算計戲弄的範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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