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娜發來一個笑臉表情，然後補了一句：“你笑起來好看，別整天板著臉。”後面綴著一串愛心。
譚傲天看著螢幕笑了一聲，然後把手機放回了茶几上。窗外的陽光依然安靜地照進來，把那片地板上的光影拉長了一些。他重新靠進沙發裡，雙手枕在腦後，閉著眼，腦子裡那些舊畫面還在慢慢地翻著。威爾遜家族的懸賞、鐵血會的殺手、趙剛的背叛、父親可能還活著的訊息。
這幾條線索在他腦子裡織成了一張網，每一個節點都指向不同的方向，但他隱約覺得，它們遲早會匯聚到同一個點上。
他翻了個身，臉埋進沙發的靠墊裡，聞著布料上殘留的淡淡氣味，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先養足精神，其他的，一步一步來。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空調出風口發出細弱的嗡嗡聲。
譚傲天靠在沙發裡，手機己經鎖了屏，被擱在茶几一角。
他閉著眼，但腦子裡那些畫面並沒有因為閉合的眼瞼而停滯，反而更加清晰地從記憶的深處浮了上來。
他想起父親最後一次回家的那個傍晚。譚景明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夾克，風塵僕僕地推開院門，手裡拎著一隻黑色的帆布包。母親從廚房裡探出頭來，圍裙上還沾著麵粉，看到門口的人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說“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飯沒做你那份”。父親彎腰拍了拍譚傲天的腦袋，掌心的溫度透過頭髮傳下來，帶著一種粗糲的暖意，他說“長高了”。那天晚上父親坐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下喝了一壺茶，跟爺爺低聲說了很久的話。譚傲天趴在窗臺上偷看，只記得父親說了一句“要是有一天回不來了，你們別找我”，爺爺手裡的茶杯頓了一下，半晌沒說話。
後來他真的沒回來。
訊息傳回來的那天，院子裡站滿了穿軍裝的人。譚傲天放學回家的時候隔著院牆看到那些深綠色的背影和停在門口的軍綠色越野車，心裡那根弦“嘣”地一聲斷了。母親從屋裡衝出來的時候腳步踉蹌，被爺爺一把扶住了。她攥著一封信，信紙在她手裡抖得像一片風中的樹葉，嘴裡反覆說著“不可能”“他不是那種人”。爺爺接過那封信看了一遍，臉上的皺紋在那幾秒之內像是加深了十年。
再後來就是那些穿軍裝的人散去了，院子裡恢復了安靜，但那種安靜跟以前不一樣了。母親變得越來越沉默，白天坐在窗前發呆，晚上坐在父親的書房裡翻那些舊日記本和信件。鄰居們開始躲著他們走，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說“譚家出了個賣國賊”，學校裡那些原本跟譚傲天一起爬樹掏鳥窩的男孩子也不跟他說話了。
母親走的那天是個雨夜。譚傲天半夜被雷聲驚醒，聽到隔壁房間傳來一聲悶響，他推開門看到母親倒在地上，手邊散落著一隻白色的藥瓶，窗臺上放著一張被雨霧洇溼的信紙。他衝過去把母親抱起來的時候她己經沒有呼吸了，身子冰涼，頭髮散在肩側，臉上帶著一種很平靜的、像是終於找到了歸宿的表情。譚傲天抱著她坐在地板上，雨水噼裡啪啦地砸在窗戶上，混著他喉嚨裡怎麼都壓不住的哭聲，在那一夜灌滿了整棟空蕩蕩的房子。
他從那個雨夜開始就再也沒有哭過。
不是不想，是把那些東西鎖在了某個很深的地方，用一把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鑰匙鎖著。他從軍之後在邊境線上見過無數生死，在槍林彈雨裡被炸飛過、在刀鋒下擦著喉嚨躲過、在荒原上被追兵圍堵過三天三夜沒有閤眼。
那些時候他一次都沒有想過要哭。他只是在每次任務結束後一個人坐在營地的角落裡抽菸的時候，偶爾會想起母親的手指和父親掌心的溫度，然後把煙掐滅，站起來繼續走。
譚傲天睜開眼睛，辦公室裡午後的光線己經微微西斜了一些，從百葉窗縫隙裡落進來的光帶在地板上拉長了幾寸。他看著那片光，腦子裡那個念頭清清楚楚地轉著。
如果父親真的還活著，他一定要找到他，帶他去母親的墳前磕三個頭。母親臨走前攥著他的手說的那些話，他要一字不差地轉述給父親聽。那棟空蕩蕩的老宅子，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爺爺書房裡那本被翻得起毛邊的醫書——那些東西需要一個說法，一個他等了十幾年的說法。
他坐起來，揉了揉臉，把那些翻湧的舊情緒壓回胸腔深處。那條通往父親當年服役部隊的路，他比誰都清楚那扇門有多難進。那個部隊的選拔標準嚴苛到近乎殘酷，對家庭背景、個人履歷、政治審查的苛刻程度遠超普通部隊。他當年靠著在戰狼部隊打出來的戰績和拼出來的口碑，己經摸到了那道門檻的邊緣，只差最後一個考核就能進去。可就在那節骨眼上，境外實驗基地的任務失敗了，他重傷退伍，考核中斷，那道門在他面前合上了。
而那些身體上的傷，他並不害怕。真正讓他此刻不敢輕舉妄動的原因，是體內那管星塵之心血清。那東西是從外太空提取的樣本製成的，注射之後給他帶來了超出常人的感知和力量，但也帶來了同樣不可控的副作用。退伍之後他一首留在都市裡，一方面是為了躲開追殺，另一方面也是為了觀察血清在他體內的變化。目前血清還處於一種不太穩定的平衡狀態，如果現在強行去衝擊那道門檻，一旦在考核過程中血清出現什麼異常反應，後果不可預料。
威爾遜家族的懸賞、鐵血會的殺手、趙剛的背叛、父親可能還活著的訊息，這些事每一件都需要他全力以赴才能對付。現在貿然出手，不僅查不清真相，反而可能把自己搭進去。
他靠在沙發裡，在心裡把那幾條線依次理了一遍。短期內，先把身體養好，把血清的底子摸清楚。白鯊幫那邊有虞緋煙在管，公司保安那邊有趙大川和小劉盯著。他需要做的，是在那些殺手找上門來之前，把自己調整到最佳狀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