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間的門被緩緩推開了。
羅煙先走了進來。她側身站在門邊，朝身後招了一下手。然後高跟鞋的聲音像一陣細密的雨點，由遠及近地落滿了走廊。
第一個走進來的是一位身著深紅旗袍的女子，裙襬開叉到大腿中段，髮髻高挽，耳垂上墜著一對細長的銀飾。她走進來之後朝沙發方向微微欠了一下身，然後安靜地站到了大廳左側。
第二個、第三個、第西個——
魚貫而入的身影把包間裡那一百多平方米的空間一點一點地填滿。深藍色的空姐制服、純白色的護士裙、黑白相間的女僕裝、粉色系的洛麗塔洋裝、簡約利落的職業西裝套裙……每一種風格都像是一道被精心調配的色塊，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鋪展開來。
三十名女子在大廳中央站成了三排。她們的身高都在一米六五以上，妝容精緻，身量勻稱。有人手裡拿著一頂空姐帽，有人腰間別著道具聽診器，有人長髮披肩，有人短髮利落。空氣中混雜著三十種不同的香水氣息，在暖風裡輕輕浮動。
站在最前面的羅煙朝後退了半步，然後微微點頭示意。
三十名女子同時彎下腰，聲音整齊而清脆，帶著訓練有素的儀態：“譚哥好！張少好！”
首起身之後，最左邊那位紅旗袍女子率先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江南口音的軟糯：“我叫小玉，來自蘇城。”她說完朝側方跨了一步，讓出位置。第二位穿著空姐制服的緊跟著上前：“我叫婉兒，來自杭城。”第三位是護士裝的短髮姑娘：“我叫小冉，來自蓉城。”
三十個人依次上前，自報姓名和籍貫。有人聲音清脆，有人語調溫柔，有人故意拖長了尾音帶著一絲慵懶的媚意，有人則只是簡短利落地報了名字就往後退。整個過程像是一場精心編排的走秀，每一個細節都透著這個場所特有的高效和專業。
譚傲天靠在沙發裡，目光從那排身影上依次掠過。
他能感覺到那些姑娘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時間長短不一。大部分人在報完名字之後都會多看他一眼——那種眼神里帶著好奇、打量，以及一種毫不掩飾的“我想要被選中”的熱切。畢竟張凌霄是瀾庭水會真正的主人，能被他親自帶過來的人，隨便選走任何一個，對她們來說都可能是改變境遇的機會。
張凌霄坐在旁邊，翹著二郎腿，端著紅酒杯，側頭朝譚傲天的方向微微湊了湊。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對面那排姑娘們聽清：“譚哥，您先挑。看上哪個、看上幾個都行。只要您開口，今晚她們都是您的。”
這話一齣，三十雙眼睛幾乎同時聚焦到了譚傲天身上。剛才那些還在暗中打量和互相比較的目光，此刻全都變成了一種集中的、不加掩飾的炙熱。站在前排的幾位姑娘不約而同地往前挪了挪腳，臉上的笑容也比剛才更甜了幾分。
中間那位穿紫色旗袍的姑娘搶先一步開口了：“譚哥，我按摩手法特別好，學過三年的中式推拿。您累了的話，我可以幫您鬆一鬆筋骨。”
旁邊那位空姐制服的姑娘立刻接話：“譚哥，我口上技巧很好……您要不要試試？”
更後面一位穿著黑色蕾絲裙的姑娘不甘示弱地踮了一下腳尖：“譚哥，我精通七十二種姿勢，保證讓您滿意。”
右側角落還有一位穿著職業套裙的姑娘用更低的聲音說了一句：“譚哥，我會空中飛人……”
譚傲天端著檸檬水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張凌霄在旁邊忍不住笑了一聲，聲音帶著一絲促狹的調侃：“譚哥，您看您這魅力多大。我平時來這兒，她們可沒這麼積極。”他放下酒杯，往譚傲天那邊湊了湊，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你懂的”的慫恿，“您要不多挑幾個？一兩個不嫌少，三西個不嫌多。反正今晚算我的。”
譚傲天喝了一口檸檬水，放下杯子。目光在面前那三排身影上又緩緩掃了一遍。
他心裡其實清楚得很。他對“玩小姐”這件事談不上什麼興趣。倒不是他有多清高——只是他身邊從來不缺女人。沈冰卿那種高冷御姐、虞緋煙那種嫵媚辣妹、葉無霜那種颯爽警花、秦霓裳那種頂流女星……環肥燕瘦各有千秋，哪個拎出來不比這些流水線式的“服務人員”乾淨又極品？他不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但他確實犯不著到這種地方來找樂子。
可他理解張凌霄。
這個年輕人因為短小症被嘲笑了二十多年，在女人面前抬不起頭，在男人堆裡被當成笑柄。他今晚花這麼大陣仗，無非是想透過“讓譚傲天享受最好的”來表達感激之情。那份心情譚傲天明白，所以他既不會駁了張凌霄的面子，也不會真的在這裡亂搞什麼。
他把目光從左到右又掃了一遍，正要隨便指一個看起來不那麼熱切的應付過去——他的視線停在了第三排靠末尾的位置上。
那個姑娘穿著最簡單的白色連衣裙，跟周圍那些精心打扮的旗袍、制服和蕾絲裙相比樸素得有些突兀。她的年紀看起來最小，臉上帶著一層沒褪乾淨的嬰兒肥，站在隊伍裡略微縮著肩膀，像是想把自己藏到別人身後去。其他姑娘都在往前踮腳尖、往前探身體的時候，她反而悄悄地往後退了半步。輪到她自我介紹的時候，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嘴唇哆嗦著說了一句“我叫溫梨，來自……來自江北”，然後就退回了隊伍裡，低垂著目光看著自己的鞋尖，再也沒有抬起來過。
譚傲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秒。
她從頭到尾都沒有朝他的方向看過一眼。不是那種“故作矜持以退為進”的不看，是真的害怕、真的拘謹、真的想從這個包間裡消失的那種不看。她甚至往門口的方向偏了一下肩膀，像是隨時準備趁人不注意溜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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