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與鮮花混合的氣味，腳步聲在空曠的瓷磚地面上迴盪。
羅妮跟在黎叔身後，穿過自動門，走進了住院部六樓的專屬病房區——這裡安靜得幾乎能聽見點滴落下的聲音。
病房的門虛掩著。
羅妮站在門口，透過玻璃窗看到父親羅耀華正斜靠在床頭，面色蠟黃卻強撐著精神，對床邊一箇中年男人低聲交代著什麼。
那個男人背對著門，正是她的大哥羅斌——他微微弓著腰，眉頭緊鎖，一隻手緊握著病床扶手，指節泛白。
她輕輕推開門，聲音在一室沉寂中格外清晰：“爸爸，我回來了。”
羅耀華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轉過頭來，目光落在女兒臉上，緊皺的眉頭緩緩舒展開來，像是某種積壓多年的冰面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他兩臂撐住床面，掙扎著想坐首身體，喉嚨裡滾出一聲嗚咽：“妮妮……你終於回來了！是爸爸對不起你啊……嗚嗚嗚……”
那聲音沙啞而顫抖，像一把生鏽的剪刀劃過絲絨。
羅斌連忙按下床側的升降鈕，將床頭緩緩搖起，另一隻手輕輕按住父親的肩膀：“爸，你別激動，小心血壓再升高！”他話音急促，語尾卻帶著怕驚動什麼似的輕。
羅妮站在病房門口，停了整整三秒。
空氣彷彿凝成了半透明的膠質，她看著父親那張蒼老的臉——那曾是她童年裡最威嚴的存在，此刻卻佈滿了鬆弛的皺紋和未乾的淚痕。她胸口微微一緊，但腳步還是向前邁了出去。
她走到床邊，緩緩坐下，握住父親的手。
那雙大手曾經托起她整個童年，此刻卻皮膚鬆弛、青筋凸起，像一截蒼老的樹根。
她輕聲開口，聲音儘量平穩：“爸爸，這次要做心臟再次搭橋手術，讓我安排醫生吧。我在倫敦認識勞倫斯教授——世界級的外科手術專家，他做過超過二千例同類手術，成功率百分之九十八以上。”
她說著，目光首視父親的眼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那是她在異國生活多年養成的底氣。
羅斌卻皺了下眉，側過身來，語氣不快不慢，卻帶著明顯的排外：“手術的事情，不用你操心。我己經請來了美國亨利醫生，他在梅奧診所做過二十年的心臟外科主任，國內好幾家三甲醫院都請他做飛刀。”
羅妮沒有立刻回應。
她垂下眼簾，指尖在父親手背上輕輕劃過，像是在等那句話說出口。
羅耀華終於咳嗽了一聲，聲音低沉而疲憊：“好啦——妮妮，你回來就好。手術的事，就讓你大哥去安排。”
他頓了頓，反手握住她的手，帶著一種近乎討好的溫柔，“你陪爸爸好好說說話。”
羅妮沒有爭辯。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彎起嘴角，像是在安撫一個怕被拋棄的孩子：“好，我聽您的。”
窗外的陽光從百葉簾縫隙中斜斜地射進來，在床單上印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帶。
羅妮陪父親聊了很久，從她在倫敦的生活瑣事，到路邊看到的一隻橘貓，再到她新養的那盆迷迭香——每一個細節，她都講得耐心而細緻。
她還向父親介紹了站在門邊的丈夫和海軍夫婦。
羅耀華含笑點頭，目光在幾個年輕人臉上緩緩掃過，像是在用目光為他們一一蓋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