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的傍晚,韋紅霞正在工地上搬磚。
牆己經砌到齊腰高了,紅磚一層一層地往上摞,像莊稼一樣在土裡長出來。
她渾身是灰,指甲縫裡全是水泥,手上的皮膚被石灰燒得發白。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她以為是趙大彪問她什麼時候收工,擦了一把汗掏出手機。
是小杰發來的資訊。
“媽,廠裡這個月訂單多,工頭不讓請假,我下個月再回來。你注意身體。”
韋紅霞站在腳手架旁邊,把那兩行字看了三遍。
失落是實實在在的,像一塊石頭從高處落下來砸在心口上,悶悶地疼。
她盼了這麼多天,把地基打好了,把牆砌起來了,就等著兒子回來看一眼。
“媽,我下週回來”——那幾個字她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個晚上,夢裡都笑醒了。
但緊接著,另一種感覺從心底浮上來,像水底的氣泡,一點一點地往上冒。
不是高興,是說不清道不明的一種鬆快——像是繃了很久的弦忽然鬆了一點點,不至於斷了,也不至於沒聲了。
晚一個月回來也好。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韋紅霞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站在牆根下,手裡還拿著一塊磚,磚上的水泥己經幹了,把手套粘住了。
晚一個月,房子就能蓋得更高了。
她想起自己答應過兒子的話——媽在蓋新房子,你回來就能住新房子。
可是現在的房子還沒有屋頂,沒有門窗,牆才砌到齊腰高,像一個沒穿衣服的人站在那裡,羞得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小杰要是現在回來,看見的就是這副樣子——半拉子工程、滿地的磚頭、堆成小山的沙子和水泥、連個遮風擋雨的地方都沒有。
他嘴上不說,心裡會怎麼想?他會覺得他媽又在吹牛,他媽還是那個說話不算話的人。
韋紅霞把磚碼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從腳手架上跳下來,蹲在牆根,掏出手機,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只發了一句。
“行。媽等你。你照顧好自己。”
訊息發出去了,己讀。
沒有回覆。
她把手機揣進口袋,站起來,繼續搬磚。
一塊,兩塊,三塊。灰漿抹上去,磚放上去,用瓦刀敲一敲,找平,再抹灰漿,再放磚。
手在動,身體在動,腦子也在動。
趙大彪在院子那頭和水泥,看見韋紅霞蹲在牆根擺弄手機,又看見她站起來搬磚,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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