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姐的眼淚湧了出來,沒有擦,任它流,流到嘴角那道疤上,亮晶晶的。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隔著一張茶几,茶几上有半杯涼了的水,有一把散了架的鑰匙,有一張被翻皺了的縣城地圖。
韋紅霞伸出手,把譚姐臉上的淚擦掉。
“秀芬,我不怕了。你在我就不怕。市裡就市裡,大不了重頭再來。”
譚姐看著她笑了,把她的手握緊。
那天晚上韋紅霞給週五金回了電話,說去市裡。
週五金說好,他安排。又說他送她們去,反正他也不忙。
韋紅霞想說不用,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自己現在沒有資格說不用,她需要幫助,週五金願意幫,她不能拒絕。
週五金來的時候開了一輛舊麵包車,幫她們把行李搬上車。
東西不多,兩個編織袋,一個保溫桶,一把用舊報紙包著的、己經有點蔫了的康乃馨。
譚姐堅持要帶上那束花,韋紅霞沒有攔。
車開了,韋紅霞坐在副駕駛,譚姐坐在後排。
她從後視鏡裡看著縣城一點一點地變小,從一座城變成一片房子,從一片房子變成一小片灰濛濛的影子,最後被路邊的樹遮住了。
韋紅霞轉過頭看著窗外,路兩邊的田野綠了,麥苗青了,油菜花開了。
她看著那些花,想起了劉家灣的油菜花,想起了趙大彪墳頭的草,想起了新房子門口那棵還沒發芽的棗樹。
韋紅霞在心裡對那個地方說:我走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但我會回來的,帶著錢,帶著門窗,帶著新鋪的地和新粉的牆。你等我。
譚姐在後面叫了她一聲。
韋紅霞轉過頭看見譚姐手裡拿著那束康乃馨,粉紅色的花瓣在車窗外透進來的陽光裡閃著光,像一小片會呼吸的雲彩。
“紅霞,到了市裡,咱們先找個花瓶,把它插起來。”
韋紅霞看著那束花,笑了。“好。”
麵包車在高速上開了兩個小時,韋紅霞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田野和村莊,出奇地平靜。
沒有緊張,沒有害怕,甚至沒有太多期待。
她只是在想,市裡的月亮是不是和縣城一樣圓,市裡的風是不是比劉家灣的小一些。
譚姐在後排睡著了,頭靠著車窗,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
韋紅霞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把自己那件外套脫下來,疊了疊,塞到她頭底下。
譚姐動了動,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麼,沒有醒。
週五金從後視鏡裡看見韋紅霞的動作,沒有說什麼。他把收音機的聲音調低了一些,車內只剩下發動機低沉的轟鳴聲和譚姐均勻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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