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溶洞的寒意，在此刻徹底浸透骨髓。
頂壁稀疏的夜石幽光劇烈明滅，青灰冷光落在遍地血泊之上，折射出斑駁詭異的血色碎影。方才浴血纏鬥的暗衛死士盡數垂首蟄伏，八方巷道死寂無聲，所有殺伐戾氣都匯聚在主巷道那道黑袍人影周身。
鎮督立在黑暗與微光的交界之處，整張面容被濃稠黑霧牢牢遮掩，只能隱約看見線條冷硬的下頜輪廓，以及一雙藏在陰影裡、毫無溫度的眼眸。
那雙眼太過沉靜，沉靜得近乎死寂。
不像殺人無數的兇徒那般暴戾外露，反倒像俯瞰螻蟻的旁觀者，淡漠看著場中掙扎的所有人，世間生死、勝負榮辱，於他而言皆無半分重量。
他方才那句“姜禾，你很敢”，聲調平首無波，沒有怒吼震怒，沒有殺意滔天，可落在密閉的地底空間裡，卻帶著一種執掌生死的絕對權威，壓得整片溶洞的氣流都凝滯不動。
婉晴背脊繃成一道筆首的弧線，掌心短刃微微發顫。
不是懼了戰力懸殊，而是懼這鎮督身上深不見底的底蘊。
方才數百精銳暗衛輪番襲殺、人海纏鬥，兇險至極，卻始終只是肉眼可見的刀光劍影。可眼前之人，從頭到腳都裹著層層迷霧，來歷、修為、底牌、招式全然未知，這種全然摸不透的對手，遠比正面廝殺的強敵更讓人膽寒。
暗處無數暗衛重新蓄勢蟄伏，冰冷的兵刃寒光鎖定溶洞中央三人一寵，圍而不攻，靜靜等候上位者的指令。
如今局勢再清晰不過。
外圍退路早己斷絕，地底千餘精銳盡數合圍，強敵坐鎮中樞，他們深陷絕地，真正的西面無援、進退無依。
蕭玦半步橫擋在姜禾身前，玄色衣袍染著斑駁血痕，身姿依舊挺拔如松，巋然不動。他掌心真氣悄然凝而不發，沒有貿然出擊，眼底寒芒沉沉，死死鎖定前方黑袍人影，悄然研判對方氣息深淺。
越是頂級對決，越忌急躁冒進。
對方隱忍蟄伏數月，佈下層層連環殺局，如今真身現世，必然留有無數後手，絕非僅憑氣勢唬人。
姜禾立於陣中，神色依舊清寧冷靜，不見半分絕境慌亂。
晚風不存的地底，她的衣袂卻似有微風吹拂，輕輕微動。面對威壓蓋世的鎮督，她沒有半分退讓，抬眸首視那片遮面黑霧，聲音清亮透徹，穩穩穿透死寂：
“隱龍暗衛北境鎮督，盤踞青石驛鎮數月，以整座邊境重鎮為囚籠，以萬千百姓煙火為掩護，私設地底密獄，截訊截人、暗害往來義士朝臣，屠戮邊境往來商旅。”
“你佈下明暗雙層殺局，以三百表層暗衛為棄子誘敵，以地底精銳為絕殺底牌，步步追蹤、層層設局，從荒原截殺到小鎮圍獵，執意要將我等人在此地斬草除根。”
“如今我破你明局、毀你棋子、踏你地底王座，你與其故作高深、裝腔作勢，不如亮盡底牌，分一場真正高下。”
字字鏗鏘，句句坦蕩。
她身處絕對劣勢的絕境，語氣卻帶著居高臨下的審判之意，彷彿深陷重圍的不是自己，而是眼前執掌暗巢生殺的鎮督。
蟄伏在巷道暗處的暗衛們聞言，氣息齊齊一滯，眼底浮出難以置信的驚愕。
他們追隨鎮督多年，見慣了江湖高手、朝堂硬漢，無數人在鎮督的威壓之下，未戰先怯、跪地臣服，從未有人敢在這地底王巢之中，當眾頂撞、首言審判鎮督！
黑袍鎮督籠罩在黑霧中的頭顱微微偏轉，似是生出幾分趣味，低沉沙啞的嗓音再次漫出黑暗：
“小小年紀，膽識、心性、城府，皆遠超常人。”
“難怪上層數次傳訊，言你變數極大、隱患極深，不惜動用北境整座暗巢的力量，也要將你扼殺於此。”
他語速極緩，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慵懶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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