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他在躲什麼
洛桑養傷的那些天，牧場上的活全是林晚桃一個人扛下來的。她天不亮就起來生火燒茶，把洛桑的藥湯熬好端到他鋪位旁邊，然後去羊圈擠奶。放羊。清理圈舍。
風沙過後圍欄倒了半邊，她就一根木樁一根木樁地重新埋，用手推用腳踩，埋完還用麻繩加固好幾圈。
帳篷塌了，她從廢墟里揀出還能用的氈布和木料，又砍了新柴補上缺的口子，硬是在兩天之內搭起一個能住人的窩。
洛桑躺在鋪位上看著她進進出出。她的辮子散了沒空重新編，就拿根發繩隨意綁在腦後。褲腿上沾著泥和草屑，手指上貼了好幾條布條，都是搬石頭搬木頭時不小心劃的。可她每次掀開簾子進來的時候臉上總掛著笑。
“洛桑你的藥我熱好了，放在灶臺上晾著，等一下記得喝。”她又風風火火地鑽出去了。
洛桑端著藥碗坐在鋪位上，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心底那最後一點偏見像被雪山化下來的水一點一點衝乾淨了。就是這個連擠羊奶都能把羊惹惱的姑娘，在風沙裡把他拽進安全屋的人。
又過了兩天他已經能下地慢慢走了。林晚桃正在圍欄邊重新綁羊圈的柵欄門，繩子太粗她手指繞了好幾圈都沒能把繩釦繫緊。洛桑走到她身後，伸手接過繩子，三兩下就把繩釦繫好了。
她把散到臉前面的頭髮往後撥了撥，衝他笑。陽光底下她的眼睛又亮又幹淨，顴骨上那道被小石子劃的紅印還沒完全褪，但她的笑容把所有的狼狽都沖淡了。
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發現自己看她的時候看的不是她幹活的利索，也不是她笑起來的弧度。他看的是她咬緊牙關不喊累。對著廢墟挑眉的那種勁頭。他見過的女人不少，在部隊服役時也見過不少能幹的，但林晚桃這個人跟他見過的人都不一樣。別人能幹是能吃苦，她是能把苦吃出甜味來。
他把目光收回低下頭繼續幫她修柵欄。但他手指擰鐵絲的動作慢了半拍，因為他心裡有一個巨大的警鐘被敲響了。她是嘉措的伴侶。
嘉措走了還未及一月。臨行前嘉措在夜色裡拍著他的肩膀說“牧場和......她，都交給你了。務必，照顧好。”那個人信任他才把這姑娘託付給了他，而他託付的重任是要他守護她，不是讓他動了別的心思。
那天晚上林晚桃照例坐在爐子邊，把今天的活從頭到尾捋了一遍。洛桑的傷口換了第三遍藥，淤血消了大半，後背的劃傷也結了痂。她捧著本子記錄面板上的金幣餘額，算著還差多少能換脫粒機。
“洛桑，明天我想去後山採點貝母，你不是說松林西邊有條幹河灘嗎。你帶我走一趟唄，我怕又找錯路。”
他說完就翻過身去背對著她，把毯子拉到肩膀。林晚桃愣了一下，看著他的後背。這人前幾天還會在喝藥時偶爾翹一下嘴角，今天忽然又冷下來了。也許是傷口不舒服，她沒多想。
第二天早上林晚桃照常起來生火燒茶。洛桑掀開簾子從外頭進來，她已經把茶倒好了，糌粑也捏好了。她像往常一樣把茶碗推到他那邊，“今天風不大，你要不要跟我去後山。”
“不去。”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看著灶臺根本不看她，“你自己小心點，別再一個人跑遠。”
“好。”林晚桃依舊笑嘻嘻的。但她低頭喝自己那碗茶的時候，偷偷從碗沿後頭打量了他幾眼。他的耳廓沒有紅，眉頭皺得很緊，那種表情不是厭惡，是像在忍什麼。
接下來幾天洛桑的話越來越少。她給他換藥時他不再跟她閒聊空間裡的作物和《中草藥圖譜》上新學的內容，只是乾巴巴地嗯一聲。她問他今天感覺怎麼樣，他回答一句“還行”，多一個字都沒有。但他還是會在她提水回來之前把柴劈好，還是會在她傍晚趕羊回來時把灶臺上的火生好。他只是不再跟她多說話。
林晚桃蹲在羊圈邊，看著他用右手單手給馬順鬃毛，脊背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弓弦。她忽然有點明白這不是討厭。
一個人要是真討厭另一個人，不會在柴垛邊替她把最難劈的硬木先劈開，也不會在夜裡給羊皮襖蓋得嚴嚴實實的她掖好幾次被角。他在躲什麼，而那個東西她也許比他自己更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