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看到名字後面的數字時,手指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那是江東官府多年來拖欠的撫卹金記錄,這三百七十二個家庭裡,拿到最多的一戶,僅僅領到了三貫銅錢,連一口最下等的薄皮棺材都買不起。
更多的人家,只有一個孤零零的“欠”字。
“凌將軍,你口口聲聲說要守住江東水師的榮耀。”魯肅站起身,走到淩統身邊,看著這個眼眶發紅的年輕人。
“可你父親的那些生死袍澤,死後連給父母妻兒留口飯吃的錢都沒有。那些孤兒寡母,如今在建業的深巷裡靠給人漿洗縫補勉強餬口。這就是你拼了命也要守著的江東?”
淩統嘴唇囁嚅著,半個字也答不上來。
此前他就聽魯肅說過這件事,當時雖然驚訝,但後來也沒放在心上。
如今這份名冊就擺在自己眼前,這讓他感到心中有千斤重擔,壓得他喘不過氣。
那天夜裡,淩統沒有回營,而是在父親凌操的靈位前,端端正正地跪了一整夜。
次日清晨,第一縷陽光照進建業城時,淩統洗淨了臉上的疲憊,換上了一身便裝,主動敲開了魯肅的公房門。
“魯大人,我願交出兵符,去成都格物院進修。”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透著一股歷經洗禮後的堅韌。
魯肅看著這個終於放下了舊日包袱的年輕人,眼中滿是欣慰,輕聲說道:“凌將軍,樹挪死,人挪活。”
“你父親若是在天有靈,看到你願意為了弟兄們的將來去學新本事,他一定會為你感到驕傲的。”
淩統抱拳深深一揖,沒有回頭,因為他不想讓人看到自己眼角悄然滑落的淚水。
善後事宜推進到第二十天的時候,魯肅做了一件讓整個江東、乃至荊州大營都為之震驚的事。
他親自登門,請深居簡出的孫權出任江東水利總顧問一職。
聽聞此訊,一直告病在家的張昭拄著柺杖就衝到了官署,氣得連規矩都顧不上了,指著魯肅的鼻子斥責:“魯子敬,你莫要欺人太甚!”
“主公雖然獻城,但也是一方諸侯,你竟然讓他去泥地裡修水渠?!你這是在折辱孫家!”
不僅是張昭,就連孫權本人在聽到這個提議時,也愣在當場。
他看著坐在對面的魯肅,眼神複雜,像是在看一個不通人情世故的瘋子。
魯肅卻從容不迫地端起茶盞,拂去浮沫,神色極其坦蕩。
“主公,您在江東主政十餘年,這江東八十一州的水系、湖泊、河道,沒有誰比您更熟悉。長江汛期年年決堤,太湖水患頻發,哪一年淹死的百姓不比在戰場上戰死的人多?”
魯肅放下茶盞,目光真摯而懇切:“大善不居功,至仁不避嫌。”
“您若是真的有心為這片土地上的百姓做最後一件事,留下一個真正的善名,修繕水利便是最好的契機。這無關身份尊卑,只關乎天下蒼生。”
孫權沉默了很久,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久不握劍而變得有些白皙的手。
曾經,這雙手想要緊緊握住權柄,最後卻什麼也沒留住。
如今,有人讓他用這雙手去造福一方。
罷了,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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