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像常人那般無腦地狂怒咆哮,但在那極致的清醒與後怕之中,他的動作卻帶著一種決絕的力量。
他抬起腳,將面前那個散發著融融暖意的炭盆重重踢翻。
紅彤彤的炭火傾灑在名貴的地毯上,火星四濺,瞬間燒出了幾個焦黑的窟窿。
原本溫暖舒適的幻境被這一腳徹底踢碎,露出了殘酷冰冷的現實。
“這根本不是什麼天災,更不是商賈逐利的巧合。”曹操盯著滿地狼藉,雙眼之中寒霜漸聚,聲音低沉得宛如九幽之下的寒泉。
“這是一場戰爭,一場看不見刀光劍影,卻能殺人誅心的戰爭!”
他指著那隻精緻的玻璃酒樽,對滿寵說道:“你看,劉錚用這些華而不實的東西,用那些最廉價的布匹,毫不費力地挑起了北方世家的貪慾。”
“他兵不血刃,便洗劫了我們整個中原的財富,毀掉了我們賴以生存的農業根基!”
“羊吃人……好一個羊吃人啊!”曹操仰起頭,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只覺得胸口如同壓了一塊千斤巨石。
就在君臣二人被這驚天的經濟陰謀所震撼之時,書房外,傳來了更為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渾身浴血、背插紅翎的傳令兵,在侍衛的攙扶下踉蹌入內,聲音嘶啞地稟報:
“報——!八百里加急!冀州、青州、幷州等地,因大雪封路、無家可歸,數十萬流民已經揭竿而起!”
“他們手持農具,正在圍攻各地的世家莊園,搶奪羊群與糧食,地方郡縣的守軍已經壓制不住了!”
滿寵倒吸一口涼氣,局勢惡化之快,遠遠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失去土地又面臨凍餓之苦的百姓,一旦爆發出求生的本能,那將是一股足以顛覆社稷的洪流。
然而,傳令兵接下來的話,卻讓這場悲劇蒙上了一層極其荒謬的色彩。
“丞相,冀州崔氏、青州王氏等三十六家名門望族聯名上書。”傳令兵從懷中取出一份染著血跡的卷軸,高高舉起。
“他們聲稱刁民作亂,毀壞了他們用來換取物資的珍貴牧場與羊群。他們懇請丞相,即刻調遣虎豹騎等中央大軍北上,去……去鎮壓那些失去土地的暴民,以保全大魏的商貿根基!”
荒謬,荒謬至極!
世家大族為了自己的一己私慾,將百姓趕出家園、逼上絕路,如今引發了民變,他們不僅沒有絲毫的反思,反而理直氣壯地要求朝廷派兵,去屠殺那些被他們餓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的同胞,僅僅是為了保護那些羊!
當財富的積累建立在對大多數人的殘酷剝奪之上時,國家的根基便已經腐朽到了極點。
書房內的空氣凝滯到了極點。
曹操沒有去接那份聯名上書,靜靜地站在原地,聽著窗外愈發淒厲的風雪聲,緩緩將手按在了腰間那把鋒利無匹的倚天劍劍柄之上。
劍身未出鞘,但屋內的溫度似乎又下降了數分。
他那雙向來深沉如海的眼底,此刻不再有往日權衡利弊的猶豫,而是匯聚起了一層前所未有的、冷冽刺骨的殺意。
他曹孟德一生殺伐決斷,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
但他一手建立起來的曹氏政權,絕不能成為一群貪婪世家用來放羊的牧場。
這把火,既然是世家點起來的,那就得用世家的血,來將它徹底澆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