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孫尚香翻書的手停頓了下來。
她的目光緊緊鎖定在其中一頁並不起眼的彙總表格上,那雙英氣逼人的秀眉,漸漸向中間靠攏,擰成了一個細微的川字。
“甲字三號鋼鐵坊,本月廢鋼殘片損耗率上升了半成……乙字號倉庫,醫用及農用硝石出庫量比上月多了兩百斤。”
孫尚香拿起一旁的炭筆,在一張白紙上快速地記錄下這幾個看似微不足道的資料。
在每日成千上萬噸物資吞吐的成都,這點損耗和增量,簡直就像是掉進大海里的一滴水,甚至連負責核算的文書都不會多看一眼,只會順手歸入正常火耗的範疇。
但孫尚香知道,劉錚建立的工業管理體系有多麼嚴苛。
工欲善其事,必先正其規。
在流水線作業中,廢品率和消耗量應該是一個極其穩定的數值曲線,如果沒有任何工藝上的變動,它絕不該出現這種雖然微小,卻毫無理由的波動。
她放下炭筆,將那幾頁賬目單獨抽了出來,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面,發出一陣有節奏的輕響。
“千里之堤,潰於蟻穴。這些賬,對不上。”
孫尚香的美眸中閃過一絲冷厲的幽光,她看向南方那深沉的夜色。
直覺告訴她,在這片看似繁榮安定的太平盛世之下,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在主公的錢袋子裡悄悄偷東西。
不過,她並沒有因為幾筆微小的損耗對不上賬而大動干戈,而是冷靜地抽調了最精幹的十餘名黑兵衛,順著甲字三號鋼鐵坊的廢料出庫記錄,開始了抽絲剝繭的暗中盤查。
從工坊的管事,到負責拉運廢料的車伕,再到城門放行的衛卒,孫尚香的調查如同水銀瀉地,精準且高效。
黑兵衛的行事風格向來是不留痕跡,但那種如影隨形的壓迫感,依然讓做賊心虛的人如芒在背。
蜀中舊族代表吳蘭的府邸內,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吳蘭捏著一隻名貴的青瓷茶盞,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剛剛得到內部訊息,黑兵衛已經查到了負責採購農用肥料的那個商行頭上。
“完了,全完了!”吳蘭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茶水在盞中微微晃動,“孫尚香那個女人,眼光毒辣得像鷹。”
“再查下去,不出三日,這條暗網必將暴露。”
“一旦牽扯出我們與劉備的私下交易,滿門抄斬都不足以平息漢中王的雷霆之怒!”
不敢有半分耽擱,吳蘭立刻啟用最隱秘的渠道,將一封加急密報送往了千里之外的南中。
越巂郡的隱秘山谷裡,地火依舊散發著幽藍的光芒。
劉備看著手中那份從成都傳來的密報,向來沉穩的臉上也浮現出幾分焦慮。
他轉頭看向身旁正藉著火光翻看兵書的諸葛亮,憂心忡忡地說道:“孔明,吳蘭那邊快要頂不住了。黑兵衛順藤摸瓜,只怕這借雞生蛋的籌謀要功虧一簣。”
“主公勿憂。”諸葛亮放下兵書,手中的羽扇輕輕搖曳,神色從容不迫,“常言道,水至清則無魚。”
“既然黑兵衛想要把這潭水攪清,查個水落石出,那我們便順勢倒一盆墨進去,讓她什麼也看不見。”
劉備微微前傾身子:“軍師有何妙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