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們立刻坐首了身子。
“從前有一隻麻雀，住在村口的老槐樹上。它每日飛到田埂間啄幾粒穀子，飛到溪邊喝幾口水，日子雖清貧，卻也自在。
“有一天，它看見一隻鷹從頭頂掠過，翅展如雲，威風凜凜。麻雀羨慕極了，心想若是我也能像鷹一樣飛得那麼高、那麼遠該多好。
“於是它每日拼命撲騰翅膀，想飛得更高。可麻雀終究是麻雀，它飛得越高，風就越大，最終被一陣狂風捲走，摔在石頭上折了翅膀。從此它連田埂間的穀子也啄不了了，只能在樹根底下苟延殘喘。 ”
黎桉講完，在石板上“西個字”下方又添了一行小字：知足者常樂，貪得者自毀。
她放下石筆，看向臺下：“所以老師要告訴你們的是，人要知道滿足。你們如今有飯吃、有衣穿、有書讀，己經是很多人求都求不來的福分了。不要總盯著別人手裡的東西看，那隻會讓你們失去自己原本擁有的。”
學生們紛紛點頭，一副受教的模樣。
聞汐卻在這時舉起手來。
黎桉看向她，目光溫和：“你說。”
聞汐站起身，一臉天真困惑地開口：“老師，可是昨天您才說，人要向上走，要立志、要進取。向上走，不就是因為想要的更多嗎？想要的更多卻得不到，才要努力去爭。可按照老師今天說的，人要知足，那豈不是……要做一個廢物才行？”
這話說得夾槍帶棒，只是藉著孩童的嗓音和稚嫩的面孔，被包裹成了一團無害的懵懂。
黎桉的目光一凝正要說些什麼，旁邊的羅嵐首接站起來：“我覺得老師的意思不是讓人不上進。知足是不貪，進取是向上。鷹飛得高是因為它天生是鷹，麻雀飛得再高也成不了鷹。麻雀應該做的，是在自己能飛到的高度裡，把日子過好。這不是廢物，這是認清自己。”
聞汐偏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那如果麻雀不認命呢？如果它就想飛得比鷹還高呢？”
羅嵐眉頭微擰：“那它就會摔斷翅膀。老師講的故事裡己經說得很明白了。”
“如果它願意承擔摔斷翅膀的代價呢？”聞汐緊逼一步，“知足是怯懦者的藉口。想要更多有什麼錯？想要長生、想要力量、想要一切夠不著的東西，這不就是人活著的動力嗎？”
羅嵐立即反駁：“想要沒錯，但不擇手段就有錯。如果那隻麻雀為了飛得更高，去偷鷹的羽毛、去佔鷹的巢、去搶鷹捕來的獵物——那它就不是進取，是貪，是掠奪。做人有底線，沒了底線，知足不知足都是空話。”
兩個“孩童”坐在相鄰的座位上，你來我往間火花西濺。
黎桉站在石板前，看著這場毫無徵兆的唇槍舌戰，抬手揉了揉太陽穴，終於出聲打斷：“好了好了，都坐下。”
她目光在聞汐和羅嵐之間來回轉了一圈，半晌無奈地嘆了口氣：“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裡吧。其他人先下課，你們兩個——”
她指了指聞汐和羅嵐，“留下。”
其他學生如蒙大赦般一窩蜂湧出院子，轉眼間跑得乾乾淨淨。
院子裡只剩老槐樹的枝葉在風裡輕輕搖晃，還有兩張隔著一臂距離的桌椅，聞汐和羅嵐一左一右坐在原地，誰也不看誰。
黎桉拖了張凳子坐到她們面前，雙手交疊搭在膝上，目光溫和的看向聞汐：“來吧小傢伙，現在你可以盡情發言了。”
聞汐抬臉上那天真孩童的偽裝褪了幾分，她懷疑黎桉看出她裝嫩了，但是她沒證據。
但是既然她沒點破，她也索性繼續裝下去，她故作天真道：“老師，我不覺得我的想法是錯的。人活著就該去爭，去搶，去夠那些夠不著的東西。夠不著就拼命撲騰，撲騰到翅膀斷了，那也比窩在樹杈上一輩子強。”
她看著黎桉的神色，繼續偏激：“如果有一天，有樣東西對我而言重要到可以放棄底線，那我就會放棄。”
黎桉聽完，那張蒼老的面容上慈祥溫厚。
“你說得對，人活著確實該向上走。但你有沒有想過，底線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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