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穎達面色平靜地走到主位桌案後坐下，手指不經意間拂過桌角那柄烏木戒尺，指尖剛一觸碰，江然後頸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頭皮一陣發麻，差點脫口而出：不是吧！都大唐了還興體罰學生？要是擱現代，我首接去教育局告你體罰未成年人！
念頭剛冒出來，他就猛地回過神，心裡苦笑：傻了，這可是唐朝，哪來的教育局，連個說理的地方都沒有。
就算找家長，自家爹孃肯定只會站在孔穎達那邊，連聲說“孔師打得好，打得妙，打得呱呱叫”，絕不會替他說半句好話。
要是換成程處默、尉遲寶琳那些武將家的小子，犯了錯被夫子告知家長，回家怕是還要被自家老爹再揍一頓，文武混合雙打，想想都慘。
也難怪那幫混小子平日裡天不怕地不怕，唯獨怕孔穎達，這老夫子看著溫和，卻總能精準拿捏他們的軟肋，哪怕他們老爹出征在外不在長安，等老爹回來，這筆賬也遲早會算，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江然正暗自忐忑，就見孔穎達緩緩拿起那柄戒尺，尺身黝黑光滑，一看便知用了多年，雖無鋒芒，卻透著幾分威嚴，顯然是想拿戒尺嚇嚇他，出一齣方才被他懟得啞口無言的氣。
江然腦子飛速運轉，眼疾手快，不等孔穎達開口，立馬轉過身，挺著圓滾滾的小屁股對著他，小身子微微佝僂著，臉上擠出一副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樣，聲音軟糯又帶著幾分故作悲壯，開口說道：“孔師，弟子知道錯了，不該在國子監門前與人爭執打架，擾了學堂清淨。若是打我一頓，能讓您消消氣，您就盡情鞭笞我吧！
弟子雖年紀尚小，還是大唐待澆灌的小花朵，可只要能讓孔師消氣，弟子受得住，絕無半句怨言！”
這話一齣，孔穎達拿著戒尺的手頓在半空，整個人瞬間石化，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耍寶的江然，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話都被他說盡了，自己要是真的一戒尺打下去，傳出去豈不是落得個苛待侯府子弟、心胸狹隘的名聲？日後還怎麼在國子監為人師表，怎麼面對其他學子和同僚？
旁邊的幾位夫子更是憋得滿臉通紅，嘴唇緊抿，肩膀微微顫抖，拼盡全力忍著笑意，生怕一不小心笑出聲來。
這長寧侯當真是個妙人，看似是誠心請罪，實則三言兩語就給自己找好了託辭，把孔師架在了道德高處，讓他想罰都罰不得，這份機靈勁兒，倒是少見。
孔穎達看著耍寶的江然，無奈地嘆了口氣，緩緩放下戒尺，只覺得太陽穴突突首跳，一陣頭疼。他本就沒真打算打江然，一來這孩子年紀尚幼，二來身份特殊，再者方才打架之事本就不全是他的錯，不過是想借著戒尺嚇唬他一番，讓他收斂性子，日後守規矩，沒想到反倒被這小子將了一軍，讓自己下不來臺，當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長寧侯，方才在學堂外，你可是義正言辭，引經據典，把老夫懟得啞口無言，怎麼轉眼功夫，就這般低聲下氣請罪了？”孔穎達放下戒尺，壓下心底的無奈，沒好氣地開口問道，語氣裡雖帶著責備，卻無半分惡意。
江然立馬轉過身，臉上的委屈瞬間消散，撓了撓後腦勺，嘿嘿一笑，語氣誠懇又帶著幾分狡黠：“孔師，方才那是為了兄弟情義，裴家大郎有錯在先，卻還百般推卸責任，弟子實在看不慣他那副仗勢欺人的模樣，才一時衝動與人爭執。
說到底，這件事雙方都有錯，弟子也不該動手，是我魯莽了。”說著，他又上前一步，對著孔穎達恭恭敬敬地作揖，“還有孔師，您別總叫我長寧侯，太過生分，如今我既入了國子監，便是您的學生，您叫我江然，或是江小子就行，聽著親切。”
孔穎達看著他這般能屈能伸、機靈通透的模樣，心底的火氣早己消了大半，又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開口：“江然，這裡是國子監，是教書育人、研習學問的清淨之地，日後朝堂紛爭、世家恩怨，萬萬不可牽扯到這裡。國子監乃天下學子楷模之地，容不得半分世俗紛爭，你要牢記這一點。”
江然聽得連連點頭，小腦袋點得跟搗蒜似的，臉上滿是認真：“對對對，孔師說的太對了，弟子記下了，日後絕不在國子監提及朝堂之事，一心只讀聖賢書，專心研習學問，絕不辜負孔師的教誨。”
“少嬉皮笑臉的。”孔穎達瞪了他一眼，卻沒了半分威嚴，反倒帶著幾分寵溺，“方才聽你隨口吟出的詩句，風骨峭峻，意境高遠，滿是浩然正氣，怎麼跟你如今這跳脫頑劣的模樣，大相徑庭？實在讓人難以相信，那般詩句竟出自你這般頑童口中。”
江然眼睛一亮，立馬順杆往上爬，對著孔穎達一通誇讚，語氣真摯又俏皮：“孔師有所不知，您往那一站，滿身書卷氣，溫文儒雅，一身鋼骨讓人望之便心生敬畏，弟子看著好生羨慕，不知不覺就想到了那首詩。”
這馬屁拍得恰到好處，孔穎達雖心知他是刻意討好，卻也心生歡喜，擺了擺手，不願再糾結這個話題，轉而開口：“罷了，不說這些。江然，你將方才吟出的詩句寫下來，讓老夫看看你的字跡如何，是否如你的詩文一般有風骨。”
“好嘞！”江然爽快應下，立馬從懷裡掏出一支精緻的鵝毛筆，筆桿打磨得光滑圓潤，筆尖柔軟挺括，還好方才打架時推搡拉扯，這支筆竟完好無損，他暗自慶幸。
孔穎達和幾位夫子看著他手裡稀奇古怪的筆，皆是一臉不解，眉頭微蹙，目光好奇地落在鵝毛筆上。江然見狀，連忙舉著筆解釋道：“孔師，各位夫子，弟子自幼手勁小，用不慣沉重的毛筆，練字時總也寫不好，後來便琢磨著做了這支鵝毛筆，用著順手，平日裡寫字都用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