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掌櫃有些狐疑,也往那兒看去,卻沒看出什麼名堂,規規矩矩地蓋在那兒,硃砂的顏色也正,一看就是造辦處的專人蓋的。
乾隆是有名的蓋章狂魔,故而得到了“清章宗”的美譽。
清宮收錄的所有名家字畫,幾乎都被他的印章所糟踐了,一幅畫少則三五枚,多則幾十枚,本來只有八兩的畫兒,被他的印章過一遍,得,九兩了!
不過,這裡頭有個誤會,這些個章,其實不是乾隆本人蓋的,他還沒那能耐。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既然天子是章宗,造辦處就得伺候好了,不僅印章要用美玉,蓋章都要專人專崗。
這些個蓋章的,吃著蓋章的飯,愛崗敬業,算是把蓋章的道道研究出花來了。
什麼畫兒蓋什麼章,蓋多大的章,蓋什麼形狀的章,蓋多少章,章蓋哪兒,哪兒都有講究,一點兒都不能差。
像袁凡指出的這枚“乾隆御覽之寶”,那是乾隆的大印,只能蓋在畫心當頭當中,低一絲不行,偏一線不行,歪一毫也不行。
“噝,老謝,這章似乎是往左偏了一線?”
竇而敦可能學過木匠,與齊白石是同行,他身子半蹲,眯縫著一隻眼睛,水平著瞧了過去,終於發覺了問題。
“是嗎?”謝掌櫃也學著老友的造型,轉換視角之後,這才發覺,這枚印章果然打偏了一線。
這真就是一線,還不是麻線衚衕的麻線,而是繡花的細線來著。
兩人齊齊扭頭,異樣地看著袁凡,這得是什麼眼神,特麼還是人麼?
袁凡呵呵一笑,儘管驚詫吧,小爺會告訴你,什麼叫鷹的眼睛麼?
袁凡鑑古的能耐,原本只是二把刀,不過,隨著他五感越來越敏銳,鑑古的水平也是水漲船高。
說白了,造贗的夾起來的那點尾巴尖兒,拼的不就是這個嘛。
明察秋毫,就在於能不能看明白那根毫毛。
謝掌櫃把畫兒捲起來,悻悻地道,“這些操蛋玩意兒,這不會是後門造的吧?”
前門是天安門,後門是地安門,宮裡的太監經常順物件兒出來,擱後門出手,時間長了,那兒就衍生了一條暗黑產業鏈,業內稱為“後門造”。
“您打住!後門可沒這手藝!”
竇而敦麵皮一扯,他的店可就在後門,他趕緊擺手道,“這文同仿的,不是大同,都是小同了,別人沒這能耐,只能是......”
謝掌櫃這會兒也反應過來了,兩人對視一眼,咬牙切齒,“津門,鼓樓,陳半手!”
袁凡嘿嘿一樂,在瞧出這畫兒名堂的時候,就猜出來是陳半手的手藝。
陳半手仿畫兒,一隻手都不用,半隻手就成,但他仿出來之後,多多少少,都會留下一絲破綻。
據他本人說,這叫大衍之數,必須留一線天機。
“呦,有意思,真有意思!”
張伯駒偏著腦袋嘿嘿一笑,眼睛慢慢亮了起來,像是小孩兒發現了什麼新的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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