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煊離開燕州那日，城外的風很大。
北境的風向來不講道理，卷著沙，挾著雪，吹到人臉上像一把沒開鋒卻足夠疼的刀。燕州城頭新換的旗幟在風裡獵獵作響，玄底金紋的龍旗壓住了舊邊軍旗幟的殘痕，像一隻終於睜開眼的巨獸，重新盯住了北方草原。
霍山率北境新軍第一鎮列陣送駕。
步戰營在前，馬營在後，炮營八門重炮沉默地臥在雪地裡，炮身擦得烏黑髮亮。輜重營、工械營計程車卒站得同樣筆首——這些人在舊邊軍裡原本是最不受待見的“雜役”，如今卻第一次有了正經營號、餉冊、軍械和官印。
王煊騎在馬上，看著這支剛被他從爛泥裡拽出來的新軍。
他們還不夠強。
甲冑不齊，火器不足，軍紀只是剛有雛形，許多人臉上還有舊軍隊留下的油滑與麻木。
但他們眼睛亮。
這就夠了。
一個軍隊最怕的不是窮，也不是弱，而是眼睛裡沒光。
王煊對霍山道：“朕走之後，第一鎮的操練不能松。火器步戰營每十日實彈一次，炮營每月實炮兩次。炮彈貴，但人命更貴。別替朕省錯地方。”
霍山抱拳：“臣遵旨。”
“糧餉按月發，誰敢剋扣，先砍後奏。”
“臣明白。”
“朱義、徐壽留下的清查尾賬，你親自盯。那兩個廢物這次幹得不錯，但廢物畢竟是廢物，得有人拿棍子在後面趕。”
不遠處，朱義正裹著狐裘站在車邊，聽見“廢物”兩個字，胖臉微微一抖，硬是不敢抬頭。
徐壽倒是鎮定些，只是默默把懷裡的賬冊抱緊了。
王煊看了他們一眼，笑道：“別裝沒聽見。朕說你們是廢物，是提醒你們還有進步空間。你們要是哪天連廢物都算不上，那就只能算耗材。”
朱義立刻跪下：“臣一定努力當有用的廢物！”
徐壽：“……”
霍山：“……”
李忠在旁邊面無表情地低頭，肩膀卻可疑地抖了一下。
王煊很滿意。
能把自己定位清楚的人，比自以為是的蠢貨強得多。
車駕啟程時，燕州百姓在城外跪送。起初他們跪得很安靜，不敢高聲呼喊，甚至不敢抬頭。北境人這幾年見過太多“官軍”，每一次官軍經過，帶走的不是糧就是人。
可這一次不一樣。
皇帝來燕州，殺了豪強，整了邊軍，抄了貪將，分了田，發了撫卹，還把胡騎打得跪在雪地裡叫爺爺。
這種事情放在從前，燕州百姓做夢都不敢做這麼狂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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