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華推開門進來的時候，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氣，她穿著一件灰色羊絨大衣，手裡拎著個黑色的格子包，這是回國前，肖恩往私人飛機裡塞的。
她一進門就看見希拉爾和戴維兩個人站在茶几兩邊，臉都有點紅，顯然是剛才爭論得太投入，連她的腳步聲都沒聽見。
“喲，這是在吵什麼呢？隔著半層樓都能聽見你們倆的聲音。”
沈念華笑了笑，把大衣脫下來遞給跟在身後的司機，走到沙發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來，說說，什麼事能讓你們倆這兩個平時最穩當的人，爭成這個樣子？別告訴我，還是因為福利的事！”
戴維先坐不住了，往前湊了一步，把手裡的賬本遞到沈念華面前，噼裡啪啦就開始倒苦水：“老闆，您可得給我評評理。希爾拉非要給全集團每個員工再多漲一塊錢的福利。
我算過賬，全集團兩萬七千多人，加上運輸成本、裝缷成本，這一下就要多掏三萬多塊錢，這還不算完，現在離春節只剩不到二十天，全國的運輸都擠爆了，咱們現在臨時去採購新的福利品，根本找不到車往各個分公司運。
到時候東西拉不回來，年都過完了，咱們這福利發得還有什麼意思？”
他頓了頓，又接著說：“我不是捨不得那點錢，我是覺得咱們去年的福利標準就挺好，每人五斤白麵、五斤大米、兩斤花生油，再加兩斤糖果，完全夠過年吃的。
今年就按這個標準發，安安穩穩的，一點亂子都不會出，何必非要折騰，最後錢花了，事還辦得大家都不滿意。”
沈念華聽完戴維的話，點了點頭，轉過頭看向希拉爾：“你說說你的想法。”
希拉爾沒有急著反駁戴維。
她彎腰從茶几上拿起那摞員工寄來的信，遞到沈念華手裡：“小姐，我不是非要跟戴維對著幹。我昨天下到京市各個子公司去轉了一圈，看見的情況，跟坐在辦公室裡看賬本完全不一樣。
而且，您再看看這些信，家家樂商場分店的售貨員，上個月為了搶一批緊俏的的確良布料，連續三天加班到半夜，連家裡的孩子都託給鄰居照看。
華龍建築的工人，大冬天在工地上綁鋼筋，手凍得裂得全是口子，連筷子都拿不住。
華龍安保的小夥子們，冬天在廠門口站崗，零下十幾度的天，一站就是兩個小時，連個熱乎的地方都沒有。”
希拉爾的聲音軟了一點，卻更有力量：“咱們華盛能有今天，離不開這兩萬七千多人的共同努力。今年咱們效益好，大夥都看在眼裡，要是到了過年，福利一點都沒漲，大夥嘴上不說，心裡肯定會犯嘀咕，覺得咱們賺了錢，卻捨不得給他們花。
您說過，春節是華國人一年到頭最看重的日子，這時候你把心意送到了，明年大夥幹起活來，那股勁完全不一樣。”
戴維一聽這話，又急了：“我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可運輸的問題是死的啊！現在所有的車皮都被訂完了，咱們就算有錢，也買不到車，你總不能讓員工自己跑到總部來扛福利吧？
中海的分公司離京市上千公里，難道讓他們坐長途汽車來拉那點米麵油？這不是開玩笑嗎？”
希拉爾是真心為了公司利益，也是為了員工著想，更是為了沈念華好。
跟著她幹，能過好日子，沒有什麼比這個更有吸引力和凝聚力了。
兩個人眼看著又要爭起來，沈念華卻一直低著頭，翻著手裡那摞員工的來信，指尖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上慢慢劃過，半天沒有說話。
辦公室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只有牆角的老式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雪粒子打在玻璃窗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過了好一會兒，沈念華才抬起頭，臉上沒有半點剛才聽他們爭論時的嚴肅，反而笑了：“你們倆說的，都對。戴維算的賬，是實打實的成本賬，兩萬七千多人，一人一塊錢，那就是幾萬塊，不是小數目，運輸現在確實是死結，硬來肯定要出亂子。
希拉爾說的人心賬，更是咱們華盛的根，咱們辦企業，從來不是為了賺完錢就揣進自己兜裡，要是連跟著你乾的員工，過年都不能痛痛快快的，那咱們辦這個企業還有什麼意思？”
頓了頓，伸手點了點戴維攤在茶几上的賬本，又點了點希拉爾放在桌上的那摞信。
“既然兩邊都對，那咱們就不能非此即彼，得找個辦法，把兩邊的難處都繞過去。”
沈念華端起桌上的白瓷杯子，喝了一口熱茶，熱氣順著她的臉往上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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