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太醫院伺候過的主子那麼多,毓瑤是最特別的一個。別人把我當太醫,她把我當朋友。後來她大了,到了該出閣的年紀,王爺開始給她張羅親事,她一個都不肯應。那些王公貴族的公子哥來府裡做客,她就躲到我那兒,跟我抱怨——這個說騎射不如她,那個說讀的書還沒她多,都看不上。
我就笑她,說格格你這樣挑下去,王爺該愁得睡不著覺了。她不服氣,說她又不是挑駙馬,她是要找個能跟她一起看世界的人。”
林墨輕輕插了一句:“這話放到現在也是新派的。”
周爺爺點了點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意漸漸淡了下去。
“後來有一天,王爺忽然把我叫到書房,臉色鐵青,說讓我給毓瑤把脈,我著一把脈也嚇了一跳,竟然是喜脈!王爺當然不許毓瑤生下這個孩子,命我開墮胎藥,還要我騙她說是保胎藥。”
林墨倒吸一口氣:“你沒聽王爺的吧?”
周爺爺苦笑著搖了搖頭:“我這輩子就違背過這一次上命。毓瑤平時就信任我,我怎麼忍心騙她呢,把實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她。那姑娘聽完之後沒哭沒鬧,只是很平靜地跟我說這孩子是明棠的,是她和那個人在這世上唯一的聯絡,她一定要保住,她要逃出去。”
沈棠心怦怦亂跳,忍不住問:“明棠是誰?”
周爺爺的聲音愈發滄桑了:“明棠是那批維新黨裡的一個年輕人。那人和毓瑤志趣相投,常在一起談書論政,一來二去就有了感情。可維新變法觸怒了守舊派,王爺正是帶頭彈劾維新黨的人之一,那個年輕人被扣上謀逆的罪名送上了斷頭臺。”
許澤銘也有些焦急,追問:“那和這塊懷錶有什麼關係?”
“懷錶,就是那個年輕人送給她的定情信物。我最後一次給她診脈時她特意拿給我看過,錶殼內側刻著一朵海棠花,是內務府造辦處的標記。後來她真的逃了出去,再後來我就沒了她的訊息。
那些年我時常想起她,想她有沒有平安逃出去,有沒有把孩子生下來。後來新的革命黨成功了,王府被抄了家,王爺被革了爵位,府裡的人死的死散的散,我也離開了京城,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聽過‘毓瑤’這個名字。”
沈棠聽完喃喃自語:“所以我也許不是沈家的女兒?”
也許她的生父是被送上斷頭臺的維新黨人,她的生母是王府裡逃出來的格格。
“人生不知來路的感覺,原來是這樣的。”她輕輕握緊那塊懷錶,錶殼上的海棠暗紋印在她的指紋上,微涼而光滑。
周爺爺看著沈棠這副模樣,輕輕嘆了口氣:“僅憑一塊懷錶也不能說明什麼,萬一有一樣的呢?這懷錶是內務府造辦處統一打製的,也許不止一塊,也許是哪個宗室女眷賞給下人的,幾經輾轉才落到你母親手裡。我老了,記性也不好,也許只是太想念毓瑤,才在你身上看見了她的影子。”
他把聲音放得很緩很穩:“沈丫頭,這些事你回去之後再好好查查。去你們鄉下老宅,問問家裡的老人,翻翻你母親留下的舊物,也許能找到別的線索。如果查到最後什麼也查不到,那至少你還知道自己是誰——你是沈棠,是你母親拼了命也要保住的女兒。這個身份,誰也改不了。”
沈棠點了點頭,將懷錶小心地放回貼身的口袋裡,站起來朝周爺爺微微鞠了一躬。
從藥鋪出來時天色己近黃昏,霞飛路上的法國梧桐被夕陽染成一片溫暖的金色。
沈棠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手裡還攥著那塊舊懷錶。
許澤銘跟在她身後半步,沒有出聲打擾,只是安靜地陪著她走過梧桐巷,走過霞飛路,一首走到外灘的江堤邊。
黃浦江上的汽笛聲從遠處傳來,江風裹著水腥味拂面而過,對岸的燈火正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
她在江堤邊站了很久,江風把她的鬢髮吹亂了,她沒有去攏,只是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塊懷錶,錶殼上的海棠暗紋被夕陽最後的餘暉染成淡金色。
許澤銘站在她旁邊,一隻手輕輕搭在她肩上,把她往自己這邊攏了攏。
“不管你是誰——沈家的女兒也好,格格的女兒也好,你都是沈棠。你母親愛你,你父親也愛你,你祖父把你養大,許家把你當親女兒疼了這麼多年——這些都不是一塊懷錶能改變的。你是被很多人愛著長大的,從前是,以後也是。”
沈棠低頭看著錶殼上那朵海棠花,然後轉過身來面對著他。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眶微紅:“我知道。只是忽然覺得,我活了這麼多年,竟然連自己母親的名字都只知道一個‘梁氏’。她現在要是還在,我想問問她——當年是怎麼從王府逃出來的,怎麼在鄉下把我生下來,怎麼在那麼難的時候還給我起了這個名字。她一定有好多故事可以講。”
“她一定會告訴你的。就算她現在不在,這個故事也不會斷——你還有祖父留下的老宅可以去查,還有老家嬸孃可以去問。我陪你回老宅,把這件事從頭到尾查清楚。不管結果如何,你的來路永遠不會是空白——你母親留給你的不是一塊懷錶,是她全部的勇氣和自由,這些東西比什麼血脈都更重。”
江風從黃浦江上吹過來,把兩個人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對岸的燈火己經亮成了一片流動的光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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