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師長回家的次數比從前多了一些。他偶爾會在周姨房裡坐坐,問兩句身體,喝半杯茶就走。他的態度比從前溫和了許多——不是那種喜悅的溫和,而是一種帶著觀察意味的。小心翼翼的溫和。
周姨沒有察覺,她只覺得師長終於重新看重她了,臉上的笑意一天比一天濃,說話的聲調也一天比一天高。
許澤銘把這一切看在眼裡,什麼也沒說。他照常上學,照常練拳,照常蹲在臺階上等沈棠回家,照常端著食盒到她房裡吃晚飯。只是每次經過西邊走廊時,他的腳步都會放慢一些,像一隻獵犬經過一片有動靜的草叢。他的耳朵豎著,尾巴不搖。
周姨是在一個落著冷雨的傍晚被抓的。
王媽已經勸過她三回了。頭一回說“姨太太,月份小對孩子不好”。第二回說“有了孩子就不要再去了,剛開始不就是想有個孩子嗎”。
第三回索性直說:“姨太太,不能再去了,瞞到現在不容易,熬過這幾個月孩子落了地就穩了,這時候出岔子,咱們誰也擔不起。”
周姨聽進去了。她對著鏡子摸著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確確實實地想過——不去了,到此為止。
頭一兩個月她真就安安分分待在屋裡,喝大夫開的安胎藥,翻從上海捎來的嬰兒衣裳,一件一件疊了又疊。可日子一久,那種被關在籠子裡的焦躁又一點點漫上來。
許師長偶爾來坐坐,喝半杯茶就走,話比從前更少,眼神里多了一層她讀不懂的東西。王媽被支使得團團轉,嘴裡的“恭喜”翻來覆去,聽久了像唸經。
偌大一個許公館,上上下下十幾口人,沒有一個人真正跟她說話。她開始想念沁芳閣那間窄窄的雅間,想念秦掌櫃那把總在打盹的紫砂壺,想念小顧低下頭來問她“這樣好不好”時那雙安安靜靜的黑眼睛。
那天下午雨下得不大不小,王媽被她支去城西買布料,她換了件不打眼的藏青色旗袍,沒坐黃包車,自己撐一把油紙傘走進了柳巷。
雨點子打在傘面上細密地響,把她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都蓋住了。她想,最後一次。這一回真的是最後一次。等顯懷了,行動不便了,想出門也出不去。
這一回就當是告別——把這幾個月的東西做個了結,以後就安安分分做許家的姨太太。
沁芳閣還是老樣子。秦掌櫃趴在賬臺上算賬,看見她進門便笑著往樓上指了指。她上了樓,小顧已經等在雅間裡了。碧螺春照樣沏好了擱在窗邊,椒鹽酥和桂花糕各一碟,茶香嫋嫋地升起來,和雨水混在一起,有一種說不出的安寧。
兩個人在那張窄窄的羅漢榻上說了很久的話,後來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她把頭靠在他胸口,他年輕的心跳貼著她的臉頰,一下一下,穩當得很。
她忘了顧文軒什麼時候把窗戶關上了,也忘了自己是怎樣被他半攙半抱著躺下去的。
樓下說書先生換了新段子,講《水滸》裡的林沖風雪山神廟,驚堂木拍得震天響,滿堂茶客喝彩,把什麼聲音都蓋住了。
樓梯上傳來軍靴踩在木板上的聲音時,已經來不及了。不是一個人的腳步——是一隊人,整齊劃一,碾過來,像踩在人的脊樑骨上。
門被從外面一腳踢開,兩個穿軍裝的兵衝進來,面無表情,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周姨尖叫著去抓被角,顧文軒從床上彈起來,抓過搭在椅背上的灰布短褂往頭上一套。
一個兵去按他的肩膀,他反手一扣對方的手腕,借力翻身滾過床沿,赤著腳蹬上窗臺,把窗子猛然推開。冷雨裹著梧桐葉撲進來,打在對面的牆壁上,他整個人像一隻鷂子般翻了出去。
“追!”一個兵拔出槍衝到視窗,對準樓下的人影扣動扳機。槍聲在雨幕裡悶悶地炸開,震得窗框上的積灰簌簌往下掉。
打沒打中沒有人知道——灰布短褂在屋頂上一閃,像一尾被驚動的魚,濺起幾滴雨水就消失了。
樓下傳來那個蹲在巷口的賣紅薯的蹬翻爐子的聲音,紅薯滾了一地,踩扁了兩個,可那小子已經翻過了屋脊。
周姨是被那兩個兵從床上拖下來的。她旗袍的扣子還沒繫好,頭髮散了,赤著一隻腳,另一隻腳上還掛著半截絲襪。一個兵把她的鞋撿起來往她懷裡一塞,另一個兵押著她的胳膊把她往下推。
她沒有哭,也沒有叫,只是渾身在抖。牙齒磕著牙齒,咯咯地響。
她被推上一輛軍用吉普。雨打在車篷上嘭嘭地響,她的藏青色旗袍被雨淋透了貼在身上,膝蓋上磕破了一塊皮,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沿著小腿往下淌。
她低著頭,頭髮披散下來遮住了整張臉,只有一隻手還死死捂著肚子,手背上青筋畢露,像溺水的人抓著唯一一塊浮木。
車子停在許公館門口。她被押進客廳時,兩個兵的手像鐵箍一樣扣著她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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