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澤銘回到桌前,拿起鋼筆,開始寫回信,一如既往的囉哩巴嗦、事無鉅細。他在信尾停頓了很久,然後提筆寫了最後一句:“姐,祝你幸福。姐,你一定幸福。姐,你一定要幸福。”
他把這三句話並排寫在一起,像三根被擰緊的琴絃,落筆很重,紙背幾乎被劃破,然後他把信摺好放進信封,貼上郵票,投進了巷口的郵筒。
郵筒吞掉了那封信,也吞掉了他的希望和快樂。
在沈棠寄出那封信之前,幾天前的北平。
鍾紹元那時確實向沈棠表白了。
鍾紹元約沈棠在北平圖書館的銀杏道上見面。春末的銀杏葉子綠得正濃,陽光從葉片間篩下來,在石板路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鍾紹元站在樹下,穿著那件深灰色西裝,手裡拿著一本新到的法文國際法期刊,說最新一期有一篇關於國際仲裁的論文,覺得她可能會感興趣。
沈棠接過期刊翻了翻目錄,道了謝,兩個人沿著銀杏道慢慢往前走,討論了一會兒論文的論點。
走到長椅邊,兩人坐了下來。
半晌,鍾紹元從衣兜裡掏出一枝花:“其實……今天約你出來,不只是為了送論文。”
他略顯緊張:“沈小姐,從國際法論壇那天認識你到現在,我越來越確定一件事——你是我見過最有才華、最通透的女性。我想問你,願不願意和我在一起?我是認真的。”
沈棠沉默了一會兒,銀杏葉子在腳邊被風吹動,發出沙沙的輕響。
她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他,眼神里沒有驚喜,沒有羞澀,只有一種極淡的歉意:“鍾同學,你人很好。但我們不合適。”
鍾紹元沒有追問“為什麼”,只是點了點頭,把花收了回來,苦笑了一下。
“沈小姐,不瞞你說,家裡最近逼得很緊。父親羅列了一堆女孩子的照片,我什麼都不瞭解,只知道她們的家世背景符合父親的要求。我不想娶一個素未謀面的人,更不想自己的婚姻變成政治籌碼。但我父親那個人,容不得拒絕。”
他頓了頓,轉頭看著沈棠,“兩個哥哥都聽從了他的安排,為什麼不能放過我呢?有時候我真羨慕你,能自己選擇自己的路。”
沈棠看著地上晃動的銀杏葉影子,也有些無奈:“我家裡也催,催的方式不一樣,但本質相同。”許澤銘的熱情何嘗不是一種催促呢?
鍾紹元有些意外:“原來沈小姐也有這種煩惱。”
沈棠輕輕笑了一下:“誰說不是呢。”
那天他們聊了很久,聊各自的家庭、對未來的打算。
鍾紹元說他其實不想走仕途,想去海牙國際法庭,用國際法解決爭端,而不是靠槍炮。
沈棠說她理解,就像她想坐在國際談判桌前一樣。
兩個人從長椅上站起來時,銀杏葉的影子己經從左邊移到了右邊。
英雄所見略同,沈棠覺得鍾紹元是個值得深交的人。
鍾紹元亦覺得沈棠是難得一遇的知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