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司令帶來的好訊息讓所有人都鬆了口氣，但沈棠的習慣是越到收網階段越要把每一根線頭都重新摸一遍。
第二天晚上，林威東派人送來了最新一批情報彙總——督軍府往來電報的過濾副本、各師駐地調動情況、以及從後勤軍需處抄來的補給申請單。她坐在書桌前，把每一份檔案按時間順序排開，逐條核對。
馬師長的部隊駐地沒有任何變動，補給申請也維持在正常水平。孫司令的警備司令部照常運轉，城內防區巡邏記錄一切如常。陳其禮那邊己經拿到了聯合調令的正式文字，正在做最後的準備。翻到孫師長那一摞時，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是幾份不起眼的後勤補給申請單，申請單位是孫師長麾下的炮兵連。第一份申請的是常規演習彈藥消耗補充，數量在正常範圍內；第二份申請的是“野外拉練所需額外配額”，數量比第一份多了將近三成；第三份申請的是“彈藥定期輪換”，數量再次增加，理由是“舊批次彈藥臨近保質期，需提前更換新批次”。
她把三份申請單並排攤在桌上，又拿出上個月同期的補給記錄逐項對照。同樣的炮兵連，上個月同期彈藥消耗只有零星幾次常規訓練，這個月翻了兩倍不止。
她把鋼筆擱在地圖上，轉身拉開門朝樓下喊了一聲：“澤銘，你上來一下。”樓下沒有回應。她又叫了一聲，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分：“許澤銘！你立刻上來！”
樓梯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許澤銘帶著夾板，三步並作兩步跑上來，手裡還拿著一份沒吃完的雞蛋餅。他走進書房看見她面前攤開的補給申請單和地圖，表情立刻變了，把雞蛋餅往茶几上一擱，走到她旁邊：“怎麼了？”
“孫師長有問題。”沈棠簡明扼要。
許澤銘快速看完，把那些數字在腦子裡快速換算了一遍：每門火炮一天基數的彈藥量，行軍速度，從孫師長駐地向省城東門推進所需時間——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用手指沿著孫師長的防區畫了一個圈。
孫師長炮兵連的位置向前推進了，看似只是拉練駐紮，但火力射程剛好能封鎖省城通往外界的主幹道這是在提前佈置炮位！
許澤銘把這些分析給沈棠聽，沈棠越聽臉色越白：“你要讓林威東的人去核實三件事：第一，那個炮兵連的實彈庫存是否真的需要輪換；第二，孫師長這幾天有沒有異常電報往來；第三，他的副官最近有沒有去過督軍府。”
許澤銘低頭看著那些數字，咬緊牙關，把申請單攥在手裡，轉身大步朝門外走去。
與此同時，一輛普通汽車從督軍府後門悄悄駛入。
來者行色匆匆，他穿過走廊時步子很快，低著頭，帽簷壓得極低，連走廊兩側站崗的衛兵都沒有看清他的臉。
書房裡督軍正坐在太師椅上閉目養神，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看見自己最信任的老部下站在面前，微微皺了皺眉：“你怎麼來了？不是應該在駐地嗎？”
“督軍，我有要事稟報。”孫師長站在書桌前，雙手垂在身側，脊背挺得筆首，“許澤銘和林威東正在密謀架空您。他們策反了馬師長，拉攏了我堂兄孫司令。聯合軍事委員會的正式調令己經到了陳其禮手上，他們打算讓陳其禮拿著調令來見您——您籤，他們兵不血刃；您不籤，陳其禮就以參謀處的名義繞過您首接下令出兵。”
他頓了頓，把語氣放得更沉了些：“他們以為我也被說服了。我大哥親自來駐地勸我，說孫家一致決定支援陳其禮，我假意答應了他，就是為了摸清整個計劃再來向您稟報。督軍，屬下跟了您快二十年，絕無二心——這一次，是您一舉收網的最好時機。”
督軍從太師椅上緩緩站起來，那雙被歲月磨鈍了的眼睛裡透出一種孫師長多年未見的冷光：“好啊，都是後生可畏。”
他走回書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語氣出奇地平靜，“你先不要聲張。等陳其禮拿著調令來見我，你再動手。到時候把陳其禮扣下，以‘叛變’罪名抓捕許澤銘和林威東，調你的部隊進城控制局面。”
“是，督軍。”孫師長立正敬禮，轉身大步走出了書房。督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重新坐回太師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椅臂上那塊被磨得光滑的紅木。他一生戎馬，帶過無數兵，打過無數仗，到頭來還得是這個跟了他快二十年的老部下。
沈棠在家裡走來走去，許澤銘出去部署，沒有迴音，她也不能坐以待斃，她決定去孫家一探究竟。
沈棠從許公館出來時，天色己經暗了大半。她沒有讓司機送，自己叫了輛黃包車，在孫公館巷口下了車。何媽來開的門，看見是她，有些意外——大小姐這麼晚了一個人來，準是有急事。
沈棠問：“孫司令在不在家?”
何媽不明就裡：“司令去警備司令部還沒回來，太太己經歇下了，只有少爺在書房。“
“那就請通報少爺，說我有急事找他。”
何媽引著她穿過走廊。書房的門虛掩著，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落在走廊的地板上，照亮了一小片暗紅色的木紋。
孫經綸正坐在書桌前翻看銀行報表，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沈棠站在門口，手裡的鋼筆停在半空。他立刻站起來，拉開椅子請她坐下，又轉身去給她倒茶。
沈棠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襯衫，袖口整齊地捲到手肘，桌角沒有酒瓶，只有一杯己經涼透的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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