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園的暖閣外面擺了長長的桌子，上面堆滿了菜餚，整隻的烤羊腿冒著熱氣，紅燒肘子油光鋥亮，蒸魚上面鋪了蔥絲和薑片，還有一碟一碟的糕點蜜餞，擺了滿滿一桌子。
那是宋貴妃宮裡設的小宴，她孃家今年在邊關打了勝仗，皇帝特許她熱鬧熱鬧。
我和紅杏、小祿子蹲在假山後面，三個小腦袋擠在一起。
紅杏的喉嚨動了一下，小祿子的眼睛首勾勾地盯著那隻烤鵝，鵝皮烤成了焦糖色，上面還刷著一層亮晶晶的蜜，光是看著就讓人嘴裡泛口水。
我心裡又酸又澀，紅杏和小祿子跟著我，吃沒吃好，穿沒穿好，大過年的別人都在吃香喝辣，他們卻跟著我吃麵條。
“等著。” 我說: “我不會讓你們餓肚子的。”
我不顧他們阻攔，從假山後面溜出來，趁西下沒人注意，小跑著到了那張長桌前。
滿桌的菜在燈籠下泛著油光，我伸手去夠那隻烤鵝，指尖碰到鵝皮的時候還燙了一下，我咬著牙把整隻鵝端了起來，轉身就往假山那邊跑。
腳步聲響起來的時候我才知道自己被發現了。
“誰在那兒偷東西？”
宋貴妃的聲音尖而高，手裡抱著只狸奴，我抱著烤鵝僵在原地，回頭就看見她帶著兩個宮女從暖閣裡出來，燈籠光把她的臉照得清清楚楚，那雙眼睛又冷又利。
“喲，” 她看清是我，嘴角一扯，似笑非笑，“原來是公主。大過年的，不在自己宮裡待著，跑來本宮這兒偷鵝吃？”
我抱著烤鵝沒鬆手，臉燙得像被火燎了。
“還不放下？” 宋貴妃往前走了兩步，目光從我身上移到假山後面，“那兒還躲著兩個吧？都給我滾出來。”
紅杏和小祿子戰戰兢兢地從假山後面走出來，兩個人臉上又紅又白，卻跪著央求貴妃娘娘不要生公主的氣。
宋貴妃冷笑了一聲，朝身後使了個眼色。
兩個嬤嬤上前一步，一個按住紅杏，一個按住小祿子。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啪”的一聲脆響，紅杏臉上捱了一巴掌，整個人往旁邊歪了一下，嘴角頓時滲出血絲來。
“不要——”
我撲過去想攔，另一個嬤嬤反手也給了小祿子一下。
小祿子年紀小，被打得整個人轉了個圈，差點摔在地上，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可他咬著嘴唇沒哭出聲。
“宋娘娘，求求您。” 我抱著烤鵝跪下來，眼淚嘩地就湧出來了，“跟他們沒關係，您別打他們!”
宋貴妃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底沒什麼溫度：
“公主偷東西，奴才不管不攔，挨幾下是應當的。若是鬧到皇上跟前去，可就不止幾巴掌的事了。”
我跪在地上哭著求她，紅杏和小祿子一巴掌一巴掌的挨，鮮血蜿蜒著從他們的嘴角淌下，這是我一生當中最害怕的一晚，長大之後也還總是夢見貴妃那張豔麗又兇狠的臉。
“住手。”
突然，一個聲音從迴廊那頭傳過來，不重，卻讓兩個嬤嬤的手頓在了半空。
我轉過頭。
李藺言站在燈籠光裡，肩上還披著參加宮宴的狐裘大氅，像是剛從他的母后那裡過來，他的目光掃過小祿子嘴角的血絲，最後落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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