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拍了拍制服上並不存在的灰,轉身推著餐車就走,語氣乾脆利落:“不考慮了,一看就沒錢。”
赤珩站在原地,手裡端著餐盒,翅膀半張著,嘴巴微張,目送著野棠走出安全門。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雌性認為沒錢。他是不是應該讓族裡把他的資產證明傳真過來?
五號觀察區的池水在燈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野棠推門進去的時候,總算看到了滄溟的正臉。人魚浮在水面上,上半身趴在池邊的石臺上,雙臂交疊,下巴擱在手臂上,魚尾在水中無聲地擺動。金色的長髮溼漉漉地披散在肩頭和背後,髮梢垂在水中像融化的陽光。
他的五官以一種近乎不真實的比例組合在一起——眉骨高而不顯凌厲,鼻樑挺直,嘴唇的線條柔和而分明。
最讓人移不開視線的是他那雙海藍色的眼睛,那種藍不是簡單的顏色標籤所能概括的,是深海之下的幽暗與海面之上的波光同時存在於一雙眼睛裡。
而在這張近乎完美的面孔上,因為長時間的精神力對抗,眼底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疲憊和脆弱,那點脆弱落在他的臉上,反而成了一種讓人連呼吸都放輕的美。
野棠站在池邊,低頭看著滄溟,看得有些愣了。她自認為不算花痴——上輩子追星也只追紙片人,三次元的男明星她一個都沒心動過。
但眼前這條人魚讓她不得不承認,她好色了。不是那種想談戀愛的喜歡,而是一種純粹的。對極致造物的欣賞。
“野獄長,”滄溟微微抬起頭,海藍色的眼睛望進她的眼睛裡,聲音清冷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慵懶,“我好看嗎?”
“好看。”野棠點點頭,脫口而出,“妖孽啊。”
滄溟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那種清冷疏離的氣質一瞬間被融化成某種更加柔軟。更加溫暖的東西。
但下一秒他就收起了笑容,板著臉,用一種秋後算賬的語氣問道:“那你還用漁網抄我?”
野棠噎了一下。果然,這個人魚還記著仇呢。她在心裡飛速組織了一下語言,決定走坦誠路線,兩手一攤:
“呃——誰讓你不出水?我也是為了工作。老闆說你十一天沒浮出水面了,再不上來肺會壞掉。我在門口喊了你半天你理都不理我,我能怎麼辦?我總不能跳下去撈你吧?我又不會游泳。”
滄溟沉默了一瞬。他發現自己無法反駁。他確實聽到了她在呼叫器裡的喊聲,他當時只是不想理會任何人。而這個雌性,這個精神力弱到幾乎沒有的雌性,選擇了一個讓他至今想起來都覺得不可思議。又說不出一句重話的辦法。
趁他沉默的當口,野棠的膽子又肥了起來。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了水中,那條巨大的魚尾正在水下緩緩擺動,深藍到銀白的漸變色鱗片在水波的折射下閃爍著珠寶般的光芒,每一片都完整平滑,邊緣帶著微微的透明質感。她上輩子去海洋館看美人魚表演的時候,那個塑膠魚尾都要收好幾百塊門票,眼前這條是真的。活的。還會動。
“那個——”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做賊心虛般的試探,“我能摸一下你的魚尾嗎?”
滄溟的笑容凝固了。
他的大腦在那一瞬間從三個不同的維度交叉確認了這句話的含義。
海淵王族的求偶禮儀中,魚尾觸碰是等同於求婚的訊號,不是約會,不是曖昧,是求婚。
只有已經締結婚姻契約的伴侶之間才能互相觸碰對方的魚尾。
他活了三百歲,雖然在海族中也不過是剛剛進入青年期,但即便是在海族漫長的文明史上,也沒有哪個雌性敢第一次見面就問能不能摸魚尾。她到底知不知道?不對她肯定不知道,她知道就不會問了。但就算不知道,就算不知道——
滄溟的魚尾猛地一甩,一大片水花從池中潑濺而出,嘩啦一聲澆了野棠和蹲在她身後的幽獵一頭一臉。
“不給摸就不給摸嘛——”野棠抹了一把臉上的水,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額頭上,制服也溼了一大片。她狼狽地推著餐車往外走,嘴裡不服氣地嘟囔著,“小氣。”
滄溟背過身去,把自己沉入水中,只留下半個腦袋和一雙眼睛露在水面上。他的長髮像金色的海藻一樣漂散在水面上,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那對藏在髮絲之間的耳朵,人魚形態下他的耳側有一層薄薄的半透明鰭狀膜,平時是淡青色的,此刻充血之後變成了淡淡的粉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