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狩沉默了三秒。
然後,在野棠的注視下,那雙繃了不知道多久的腳終於悄悄地、一點一點地鬆開了。他依舊保持著那個筆直的姿勢,但腳趾不再用力,腳背的弧度也柔和了一些。這點變化很細微,細微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本少主一點都不緊張!”翎狩繼續嘴硬,聲音比剛才高了半度,像是在用音量給自己壯膽。
“真的嗎?”野棠慢悠悠地問,語氣裡那點笑意藏都藏不住。
“比真金還真!”翎狩答得斬釘截鐵,就差沒拍著胸脯發誓了,“本少主當年在北境前線直面邪獸狂潮,連心跳都不帶加速的,區區同床共枕,何足掛齒——”
話音未落,野棠動了。
她不是一點一點挪過去的,而是直接翻身一靠,腦袋不偏不倚地枕上了翎狩的肩窩。
翎狩剛放鬆了不到三秒的身體,瞬間僵成了一塊石頭。
他的肩膀肌肉猛地收緊,從肩胛骨到脊柱,每一塊骨頭都像是被人灌了水泥,硬得能拿去敲核桃。他的呼吸停了整整兩拍,節奏全亂。
“走地雞,”野棠靠在他肩窩裡,聲音悶悶的,帶著笑意,“你的身體比你的嘴誠實。”
“這是警覺。”翎狩的下巴繃得死緊,盯著天花板的鷹眼連瞳孔都收縮了,“身為天翎隼族少族長,在任何環境下保持高度警覺是基本素養。這不是緊張,這是戰術素養。你懂什麼叫戰術素養嗎?就是——”
“警覺就是不願意抱我咯。”
野棠這句話說得輕飄飄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連一點漣漪都沒驚起。但這句話的效果,比她在零號監獄裡甩出去的禁制術還要立竿見影。
翎狩的嘴張開了,又合上了。又張開,又合上。
野棠微微抬起頭,從他肩膀的角度往上看。這個角度剛好能看到翎狩的下頜線和他劇烈滾動的喉結。他那雙鷹眼正在瘋狂閃躲,從左邊的牆角躲到右邊的窗欞,又從窗欞躲回天花板,就是不敢往下看哪怕一眼。
野棠心裡樂開了花。
她忽然發現了一個驚天大秘密:逗翎狩比逗寒州還好玩。
寒州沉默,逗他最多換來一個無奈的眼神和一句低沉的“別鬧”。但翎狩不一樣,翎狩會炸毛,會嘴硬,會渾身僵硬,會在三句話之內把自己的耳朵燒成紅燒雞冠。
關鍵是,他炸完毛之後不會跑。他就僵在那裡,讓你靠,讓你鬧,一邊臉紅一邊嘴硬一邊縱容。
野棠忍住了沒有笑出聲,但她彎起來的眼睛出賣了她。
“你——”翎狩終於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像是用砂紙磨過的。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重新奪回話語權,“你這是偷換概念。本少主的警覺和願不願意,完全是兩碼事,不能混為一談。就像你不能因為一個哨兵站在哨塔上就說他不想下哨——”
“那你抱不抱?”
又是一記直球,打得翎狩徹底熄火。
沉默了大概五次呼吸的時間。
然後,一隻手臂以一種極其僵硬、極其笨拙、像是第一次使用義肢的姿勢,緩緩地從旁邊挪了過來。那隻手臂懸在野棠背後,猶豫了整整三秒,手指張開又收攏了好幾次,最後才小心翼翼地落在她的後背上。
輕得像是怕把她碰碎了。
力道大概相當於在摸一顆剛從樹上掉下來的鳥蛋,手指虛虛地搭在她背上,連衣服的褶皺都沒壓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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