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連煎藥。喂藥。熬粥。擦手擦臉，他都幹得穩穩當當的，連藥湯都沒灑過一滴。
可她知道，他在硬撐。
她是漿洗衣裳的，衣服上的褶子，有些是洗得掉的，有些是洗不掉的。
可她兒子臉上的那些褶子，眼角底下那片青黑，眉心裡那道若有若無的豎紋，就是這幾天熬出來的。
白天劉氏在院子裡跟柳硯舟說的話，她聽見了。
都怪自己，怪只沒用！
她的眼角滑下一滴淚，順著太陽穴流進耳朵裡，涼涼的。
第二天早上，柳硯舟照舊天不亮起來煎藥，砂鍋裡的藥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他蹲在灶臺前，拿一根樹枝撥弄灶膛裡的柴火。
他把藥湯倒進碗裡，端到堂屋。
柳母已經醒了，靠在枕頭上，她的眼睛紅紅的，柳硯舟看著她的臉，心裡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娘，喝藥。”
柳母接過藥碗，抬起頭，看著柳硯舟。
“硯舟。”
“嗯？”
“昨晚院子裡的話跟娘都聽見了。”
柳硯舟的手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的笑著問道，“您聽見什麼了？”
“硯舟。”柳母似下了一個很大決心道，“咱們，不治了......”
柳硯舟手裡的勺子掉在地，發出一聲脆響，“娘，您說什麼？”
“你聽娘說完。”柳母伸出手，不讓柳硯舟說話，“娘自己知道自個的身子，治不好的。這藥這麼貴，咱們家，花不起這個錢。”
她像是在說一件想了很久後終於想通了的事情。
“你爹走了這些年，娘能把你拉扯這麼大，已經知足了。你是個好孩子，讀書用功，也知道疼娘。娘這輩子，沒白活！”
她將藥碗放到了桌上，繼續說道：“你才十六歲，把錢花在娘身上，娘死了也閉不上眼。”
柳硯舟整個人像被釘住了一般，強忍著淚水。
“不治了......”柳母又說了一遍，像是在交代一件後事，“你把剩下的錢留著，買紙，買筆，好好讀書。考上了功名，到你爹墳前燒一炷香，告訴他，你出息了，比什麼都！。”
灶房裡的藥味還在瀰漫，窗外，似乎開始下雨了。
柳硯舟站在那裡，看著柳母平靜的臉。
她的眼睛沒有不甘，只有釋然。
他忽然明白了柳母躺在床上的這些天，她都在想，她是實在想不出出路了，才會說‘不治了’這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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