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樓二層，魏蘭海小廝將宣紙雙手呈上。
李雲周接過來，先沒有念，照舊是先是看字，還是那筆端正的楷書，一筆一劃都壓得住紙。
李書群那個急呀，她原本見柳硯舟的詩詞拿上來了，爺爺會先念出來的，讓大家一起品鑑，可是爺爺只是拿著那宣紙一字不發。
她又不好意思表現得太過於急切，只能心裡焦急，臉上還要表現出不關心的樣子，真的是好擰巴感覺。
李雲周看了一會兒，忽然輕輕“嗬”了一聲，把宣紙往李新文面前推了推，“你來唸念。”
李新文接過宣紙，便從頭到尾唸了一遍。
“東城漸覺風光好，縠皺波紋迎客棹。
綠楊煙外曉寒輕，紅杏枝頭春意鬧。
浮生長恨歡娛少，肯愛千金輕一笑。
為君持酒勸斜陽，且向花間留晚照。”
唸到“紅杏枝頭春意鬧”的時候，他的聲音微微頓了一下，因為那個“鬧”字像一顆小石子，在他舌尖上硌了一下。
他把這一句重新唸了一遍，唸完之後深吸了一口氣。
“這個‘鬧’字......”他搖了搖頭苦笑道，“前人寫春景，無非是‘紅杏枝頭春意好’。‘春意濃’。‘春意滿’。他用了一個‘鬧’字，把紅杏寫活了。”
李新文將那宣紙放在李雲周身前讚歎道，“這真是......一個字，把無聲的畫寫出了聲音！”
“不止是‘鬧’。”李雲周將宣紙拿起來，用手指在紙面上緩緩劃過，“你看上半闋四句，每一句都有兩個字是成對出現的。”
“‘漸覺’對‘迎客’，‘風光好’對‘波紋迎’，‘綠楊煙’對‘紅杏枝’，‘曉寒輕’對‘春意鬧’，這是工對，而且一絲不亂！”
“再看下半闋，‘浮生長恨歡娛少，肯愛千金輕一笑’。這一轉，是從景轉到情。這柳硯舟不光眼睛在看春天，心裡也在想人生吶。”李雲周不由得擊掌一嘆。
“父親覺得這首詞，如何？”李新文開口問道。
“如何？百年難遇啊！”李雲周掩飾不住眼裡的喜歡，“浮生苦短，歡娛太少，千金算什麼？能換一笑，就值了。”
“這不是在寫詩，是在寫他自己啊！”
李書群見爺爺和父親對這柳硯舟讚不絕口，心裡美滋滋的，畢竟是自己看上的人。
可是又不能讓父親與爺爺看出自己的心思，便將宣紙重新展開，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慢著！”她忽然開口，聲音清脆的問道，“爺爺方才說這詞百年難遇，孫女倒是有幾處不解，想請爺爺指點。”
李雲周正自顧自的品味，聞言抬起頭來，看了孫女一眼道， “哦？群兒有話直說。”
李書群站起身來，將宣紙平鋪在桌上，手指點在詞的開頭，“‘東城漸覺風光好’柳硯舟寫的是‘東城’，為何不是西城。南城。北城？依我看，這不過是隨意取了個方向，並無深意，算不得大家氣象。”
她又指著第二句，“‘縠皺波紋迎客棹’迎客棹，他是客嗎？這‘客’字便用得輕浮了。”
李雲周聽罷，不怒反笑，將紫砂壺擱下，“群兒，你這般挑剔，倒比鄉試的考官還嚴三分。”
“我這是實話實說嘛！”李書群抿了抿唇，下巴微微揚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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