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個本分的農婦,這輩子哪裡見過這樣的陣仗?
給人看病付錢不說,還帶送丫鬟的?
她張了張嘴,想說“不用不用,我自己來就行”,可話到嘴邊,看見那兩個丫鬟細皮嫩肉的模樣,又咽了回去。
柳俊超站在門口,瞅著那兩個丫鬟,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他這輩子就沒見過這樣的女子!
她們的手白得像剝了殼的雞蛋,十指纖長,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捧著東西的姿勢更是優雅得體。
那手是伺候人的手嗎?
比他家巷子裡的黃丫白多了,不對,黃丫跟他從小一起長大,曬得黑黝黝的,拿什麼跟人家比?
柳俊超腦子裡忽然蹦出一個念頭:這種手,怕是從小到大連碗都沒洗過一隻吧?現在卻要來伺候他嬸子?
他偷偷嚥了口唾沫,把目光收回來,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再看一眼。
然後他看見自己的爹柳洪文正用眼角餘光瞥他,忙把脖子一縮,老老實實地低下頭去。
柳硯舟則是坦然得多,現在李家給他的,將來加倍,不十倍奉還便是。
他看見唐小東帶了兩個丫鬟過來,心知對方的好意,可他還是不放心的,便開口道:“唐......小東,今夜我想自己守著母親。”
唐小東還沒開口,那個捧著衣裳的丫鬟便輕聲細語地說話了。
她的聲音軟得像三月的春風,可話裡的意思卻不容置疑:“姑爺,您放心,伺候病人是我們姐妹的本分。老夫人現在需要的是靜養,一刻不停地看護,我們兩個人可比您一個人熬著要穩妥得多。您若在這裡守一夜,明兒個自己先垮了,老夫人醒來見到您那副模樣,豈不心疼?”
另一個丫鬟也接了口,一邊將被褥鋪在床邊的春凳上,一邊溫聲勸道:“姑爺,秦大夫說了,老夫人短則一日,多則三五日才能醒。您今晚守在這裡,明晚呢?後晚呢?日子還長著呢。您得養足精神,才能撐得起後面的事,您說對不?”
柳硯舟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他知道她們說得對。
他現在的身子,從下午到現在水米未進,全憑一口氣撐著,若今晚真在這裡熬一夜,明天怕是站都站不穩。
他走到床邊,彎下腰,在母親耳邊輕輕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除了他自己,沒有人聽見,“娘,我明早再來看您,您安心養傷便是。”
然後他直起身,朝那兩個丫鬟微微頷首:“有勞二位姐姐了。”
兩個丫鬟連忙福了福身,連稱“不敢”。
柳硯舟轉身對大伯大娘還有大哥說道:“大伯,咱們先回去吧,明日一早我再過來。”
柳洪文點了點頭,大娘走到床邊,替柳母理了理被角,又在心裡唸了一聲佛,這才跟著往外走。
柳洪文走到門邊,他的目光在那兩個丫鬟身上掃過,又在唐小東身上停了一瞬,最後落在柳硯舟單薄的背影上。
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柳俊超倒是想說點什麼,可他爹的臉色讓他把話全憋了回去。
他老老實實地跟在最後頭,一步三回頭地看著那兩個丫鬟忙前忙後,心裡頭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老柳家這輩子還能過上這樣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