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俊超走在最後，腦子裡還是那兩個丫鬟白嫩嫩的手，渾沒注意到他爹的臉色已經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
吱呀一聲，院門開了，又關了。
楊柳巷重新安靜下來，只有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低聲說著什麼。
夜風穿過楊柳巷，來到穀陽街。
柳洪文走在最前，伸手推開了自家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院子裡黑漆漆的。
老二跟老三早就睡了，柳硯舟大娘摸到灶臺邊，劃亮了一根火摺子，將油燈點起來。
昏黃的光暈在狹小的堂屋裡一圈圈盪開，照出斑駁的土牆和那張漆面早已剝落乾淨的八仙桌。
柳俊超一屁股坐在條凳上，兩條腿伸得老長，仰頭看著屋頂上被煙火燻得發黑的椽子，腦子裡還是那兩個丫鬟白嫩嫩的手。
他忍不住開口：“爹，你說那兩個姐姐是哪裡人？那手白得......”
“閉嘴！”柳洪文的聲音不大，把柳俊超後半句話硬生生砸了回去。
柳俊超縮了縮脖子，偷眼看他爹的臉色。
昏黃的燈光下，柳洪文的臉黑得像鍋底，眉頭擰成了疙瘩，太陽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柳俊超識趣地閉上了嘴，眼珠子轉了轉，又忍不住去看他娘。
他娘正在灶臺邊忙活，將灶膛引燃，添了兩把碎柴，架上一個小陶罐，從水缸裡舀了兩瓢半水倒進去。
她這是要燒點熱水，給大家暖暖身子，夜裡的風涼，走了這麼遠的路，腳底板都是涼的。
她一邊添柴一邊偷眼看自己的男人。
成親二十年，她太瞭解柳洪文的脾氣了，你看著他平日裡悶葫蘆一個，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可一旦臉色發沉，那就是心裡頭有事，而且不是小事。
大娘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打破這讓人窒息的沉默，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往陶罐裡添了幾片薑片，那是去年曬的乾薑，平日裡哪捨得拿出來吃？然後用木勺攪了攪，讓姜味散出來。
柳家裡安靜極了，只有灶膛裡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陶罐裡水將開未開的咕嘟聲。
柳洪文坐在八仙桌旁，一條長凳被他一個人坐著，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弓著背，眼睛盯著桌面上的木紋，一動不動。
那木紋彎彎曲曲的，像極了他此刻心裡頭那些解不開的疙瘩。
他腦子裡一遍一遍地過著方才在濟仁堂和巷口的畫面：唐小東掏銀子時的隨意，給賞錢時的從容，那一聲“姑爺”叫得那麼自然，那麼理所當然。
還有那兩個丫鬟，捧著新衣裳。新被褥，細聲細語地勸硯舟回去休息，說什麼“伺候病人是我們姐妹的本分”。
本分？
誰的本分？
憑什麼人家要對你們這麼好？
柳洪文農忙種地，閒時在碼頭扛麻袋，見過的世面不多，但他懂一個最樸素的道理，天下沒有白吃的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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