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剛睡醒的緣故,楊十爺的精神還算旺健,下床用了一碗小米粥,喝了一碗苦藥湯,又回到床上,靠坐在床頭。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說吧,是不是在外面闖禍了。”
楊十爺還是有點虛,喝了一碗粥加一碗藥,額頭已經見汗。
“我是做了一些事,但也談不上闖禍,伯父,我有一個不情之請,請您一定要答應!”楊銳準備攤牌了。
“是不是要用錢?如果數目太大,公賬上你不能動,我這裡還存了幾張銀票……”
“不是借錢,是想請您去蘄春東壁堂治病,姜大夫說了,您這個病他已經盡力了,必須去東壁堂才能除掉病根,否則……越拖越麻煩。”
“不用吞吞吐吐的,他跟我說過,拖下去肯定治不好,會死。”
楊十爺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你肯定還有事瞞著我,到底在外面闖了什麼大禍,竟然要把我支走?”
“伯父神機妙算,什麼事都逃不過你的眼睛,硬要說闖禍,也算闖了一點點,真的,真的只是一點點……”
楊銳知道肯定瞞不過去,就把這兩天發生的事情經過適當的藝術加工和提煉,八分真二分假的講了一遍。
後世的《鹿鼎記》裡面韋小寶說,說謊話要九分真一分假,楊銳一來功力未到,二來這兩天發生的事情太刺激,怕把老爺子嚇出個好歹來,善意的謊言就多了一些。
楊十爺卻淡定如常,靜靜聽楊銳講完。
“以前倒是小覷了你。”
他皺起眉頭,沉吟說道:“你這個行事做派,不像你爺(父親),倒像你七爺年輕的時候,當年二爺還是常熟縣的七品縣令,很多人不把咱們楊家放在眼裡,你七爺也是一路打殺,硬生生在武家穴市站住了腳,咱們楊家的生意才有今天這個局面……”
沒想到武昌府的楊七爺還有這樣一段青蔥歲月,也沒想到楊家還有這樣一段發家史,楊銳有些驚訝,又覺得理所應當。
天啟年間,江南走私網早已蔓延到大半個國家,徹底改變了江南幾省的民生經濟,就像一頭趴在大明帝國身上吸血的怪獸。
這頭怪獸是江南計程車紳官場一起養大的,有自己的執行規則,其中的關係錯綜複雜,不是誰的官大,誰就說了算。
必須要有鋒利的爪牙,才能搶到最多的血肉。
真要比官大,肯定皇帝最大。
但是,天啟皇帝和崇禎皇帝都拿江南沒辦法。
比如崇禎後期國事糜爛,對農民軍和滿清兩線作戰,糧餉兵力捉襟見肘,江南走私網為了保證自己的安全,卻能硬逼著崇禎新設了一個安慶巡撫,調集重兵,長期駐守在安徽一帶。
直到崇禎上吊自殺,這支兵精糧足的精銳部隊基本上都是吃瓜群眾,後來演變成南明弘光朝的“江北四鎮”。
“江北四鎮”守住了安徽,長江沿線還漏風,崇禎十六年又新設了一個承天巡撫,在湖北一帶建立防區,一定要禦敵於走私網之外。
每新設一個巡撫,就等於新設一個戰區,都要配置對應的糧餉兵力,如果給前線多分一些,崇禎皇帝可能不會那麼快上吊。
總而言之,江南走私網在明朝末年已經形成一個巨大的利益共同體,無數的官員士紳和千萬百姓都被挾裹其中,就像一頭有了生命的怪獸,哪怕看著皇帝去死,首先也要保證自己的利益。
原本打的如意算盤,是學南宋的。
可惜史可法志大才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