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鉞還和在重慶時一樣，沒什麼官架子。
隨行只帶了幾個親衛，搭乘一條很普通的沙船來到武家穴，任誰都看不出，這個鬍子白了一大半的老頭，竟然是堂堂的雲貴提督。
下船的時候，吳銘跑前跑後的伺候著，又追上顫顫悠悠的跳板，想要攙扶還吊著繃帶的黃鉞，被他冷電般的目光一掃，訕訕的把手縮了回去。
這條沙船是吳銘的，由船老大喬興親自掌舵。
前些日子，吳銘帶著船老大喬興的船隊，去武昌府上游的鄖陽府招收流民青壯，送去重慶魯欽和黃鉞的軍中。
差事辦完後，正好趕上黃鉞要回南京老家，就熱情的請他搭便船——反正他的船隊也要返航湖廣，可以順路把黃提臺送到南京。
雖說湖廣離南京還遠著呢，那也必須順路。
徽州吳家已經完蛋了，吳銘現在就像一隻流浪的小奶狗，見人就不停的搖尾巴。
可是，黃鉞對他並不感冒，一路同船回來，對他的各種巴結一律冷處理，和對船老大喬興的態度沒什麼區別。
黃鉞位高權重，想巴結他的人多的去了，吳銘還排不上號，又因為徽州吳家的案子，有意和他保持距離。
見到楊銳後，黃鉞卻分外親熱。
楊銳迎上跳板攙他下船，他就架著膀子讓楊銳攙扶，有說有笑特別高興的樣子——除了救命之恩，關鍵還是認可了楊銳這個人，把他視為一個出類拔萃的後輩子侄，將來很可能，比自己的兒子黃琮更有出息。
吳銘跟在後面看著，三分泛酸，七分羨慕，還有九十分的理所當然。
他和楊銳一起做過沒本錢的買賣，彼此相當瞭解，楊銳現在混的風生水起，除了家族出身的助力，主要靠他自己的能力。
別的不說，光是錦衣衛抄家前後，楊銳那一連串的神操作，就把吳銘看得眼花繚亂，無論手腕心志，都強過他太多，得到黃鉞老爺子的青睞也是應該的。
“黃提臺怎麼突然要回南京？家裡有事麼？”
楊銳以為是自己扇動了蝴蝶翅膀，讓黃鉞提前辭去了雲貴總督，當初從貴州撤回重慶的時候，黃鉞就幾次說過，打算告老還鄉。
“回家休養一段日子，老了，受傷後恢復太慢，聖上開恩，準我回家養傷。”
黃鉞在貴州前線身中兩箭一刀，絕對屬於重傷員，撤退突圍的時候又強撐著帶兵行軍，傷勢就耽擱了，回到重慶後一直沒有痊癒。
三省總督蔡復一親自探傷後，怕他像周瑜一樣箭瘡反覆崩裂，最後掛掉了，就給天啟皇帝上奏摺，讓他回南京老家養傷。
南京名醫眾多，又是家鄉水土，黃鉞回去療養幾個月，肯定恢復健康。
“蔡軍門用心良苦，怕我死在重慶，有損軍心士氣……嘿嘿，等我養好了傷，再去尋他的晦氣。”
黃鉞半開玩笑，半發牢騷的說道：“朝廷也是鞭打快驢，把我的乞歸摺子駁回來了，只准了我三個月的假，傷好後，還要去和奢安二酋拼命……”
明朝的高階官員沒有規範化的退休制度，但是官員年老後，可以上“乞歸骸骨”的奏摺，皇帝如果批准，就能回家養老。
皇帝如果不批准，就只能延遲退休，繼續發光發熱。
“黃提臺正當盛年，離乞歸還早著呢，哪怕辭去雲貴總督，朝廷也會另外委以重任……對了，蘄水東壁堂是國醫聖手李時珍家傳的醫館，黃提臺要不要去看看……”
楊銳實話實說，卻哄得黃老爺子非常開心，花白鬍子一翹一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