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原為她的才華稱頌,沒想到她卻說出這樣一番大道理來,幾回欲要打斷她的話,偏偏又怕惹惱了她。
寶玉只覺得心裡憋屈得難受,半晌,才悶悶道:
“我不如你多了,你倒也不必似訓孫子一樣的訓我。”
黛玉一口氣噎在心口,臉上“刷”一下變得粉紅,道:
“我何時說你不如我了?不過‘受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我不過仗著當年跟著賈夫子讀過幾年書,認得幾個字,這才腆著臉與你說些閒話。
你既不願意聽,也是怪我多事,不敢擾了你遊戲人間。”
說著話,黛玉翻著眼睛走開了去。
寶玉一而再,再而三地與她爭執,心中將她認為知己的念頭越發淡了。
此時受她一頓奚落,面上由紅變白,再由白變紅,再掛不住臉。
“姑娘是個勤勉好學的,我這等紈絝自然不配和姑娘一起玩,倒是不敢耽誤姑娘的好前程!”
黛玉被他氣得捂著眼睛跑了出去,寶釵深深看了寶玉一眼,默不作聲跟出了門。
黛玉跑回自己屋裡,趴在床上“嗚咽”出聲,又將自己的臉狠狠埋進柔軟的被子裡,將“嗚咽”聲一起埋了進去。
此時賈府的丫鬟都聚在正房門外聽候差遣,屋裡的火盆無人添炭,只留淡淡餘溫。
寶釵打從榻上抱了被子過來,輕輕蓋在黛玉微微顫抖的身上,將她包裹住。
接著,她又去尋了上好的銀霜炭出來,倒到火盆裡,又拿火鉗子撥弄幾下,火星子蹦得歡,差點兒濺到她的臉上。
寶釵不由苦笑搖頭,嘆自己也是好日子過久了,竟連攏個火盆都不能行。
想當年自己在奶奶家住著,幫著燒火做飯無一不精,可以一手拉著風箱,一手塞著柴火,抽空兒還能背上兩頁書。
如今這火盆裡頭餘溫未散,下面一層尚且還是紅通通的,只消添上這上好的銀霜炭,哪裡有點不著的道理?
她不信邪地又撥弄了幾下,火星子四散,原本明亮的盆底漸漸熄滅,竟慢慢歸於沉寂。
寶釵輕輕嘆了一口氣,起身進去看床上的黛玉,只見她還趴在床上,將臉埋在被子裡。
“林妹妹?”寶釵輕喚了幾聲,不見她回應,上前坐在床邊,伏身用雙手扳著她的肩膀往後輕輕帶去。
黛玉的頭無力地垂向一邊,看著她嫣紅的嘴唇,緊閉的雙眼,一對兒煙籠青眉似蹙非蹙,兩頰浮現一抹酡紅。
竟這般快就睡著了——
寶釵覺得好笑。
這丫頭,方才還哭得梨花帶雨,這會子又酣睡正香,真真是拿她沒有辦法。
將黛玉脫了外衣和繡鞋推回被子裡蓋著,出了一身汗的薛寶釵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正月料峭春寒,雖不至於滴水成冰,到底還是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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