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確認叛徒方世安文淵閣臨街的鋪板只支了半扇,剩下的半扇嚴嚴實實抵著門後頂木。
沈見微側身擠進門縫,反手就把鋪板按回原位卡牢,門簷下的銅鈴只悶悶響了半聲就徹底沉了——鈴舌上裹了三圈棉線,聲音發悶發暗,半分都傳不出這條窄巷。
店裡沒開窗,連透氣的氣窗都用舊棉絮堵死了,櫃檯上只點了一盞帶玻璃罩的煤油燈,昏黃的光圈死死圈住櫃檯那一小塊地方,剩下的屋角全沉在濃得化不開的暗處。
老陳坐在櫃檯後面,算盤珠子在指間噼裡啪啦打得飛快,指節上沾著淡淡的墨漬。
他聽見門響,眼皮都沒抬,直到聽見鋪板卡進卡槽的悶響,才指尖猛地一頓,把算盤狠狠往前一推,一顆算珠滾到櫃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我上回怎麼跟你說的?”老陳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幾乎和牆角蠹蟲啃紙的窸窣聲纏在一起,每個字都咬在牙縫裡。
“保密局行動隊隊長周鏡海在鼓樓布了三層暗哨,明的暗的加起來快二十號人,東街前天剛折了兩個同志,交通站直接被端了。千叮萬囑讓你保持靜默,非必要絕不準往這兒跑——你是把紀律。自己的命都當耳旁風了?”
“繞了四條死巷,三個拐角都回了頭,前後換了三趟黃包車,尾巴甩得乾乾淨淨。”沈見微把帆布書包輕輕擱在櫃檯上,指尖還帶著外面風裡的涼意。
她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壓得只剩貼在櫃面上的氣音:“陳叔,我在我哥辦公室,看到了老周的審訊記錄。”
老陳搭在算盤上的手指驟然僵住,指節瞬間繃得發白。
他猛地抬眼看她,煤油燈的火光在他臉上晃,眼底的震驚和後怕被照得清清楚楚:“陸北辰的保密局辦公室?你怎麼敢在那種地方碰這些東西?那是龍潭虎穴,半分差池就是萬劫不復!”
“趙競謄抄審訊舊檔,謄到一半被周鏡海的人叫走了,記錄就敞在他辦公桌上,沒合。我去給我哥送湯,他臨時去開緊急會,我在辦公室等他的功夫,掃了一眼。”沈見微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咬得極穩,只有攥著書包帶的指尖微微泛白,“老周,代號蒼耳。上線代號蒼朮,下線代號江蘺。”她頓了頓,喉結輕輕滾了一下,“蒼耳是老周。蒼朮是你。江蘺,是我。”
老陳摘下鼻樑上的老花鏡,捏著磨得發亮的鏡腿,沒擦,指腹反覆摩挲著鏡腿上的一道裂紋——那是老週上次來接頭,不小心碰掉摔的。
店裡瞬間死寂,只剩窗外風捲梧桐葉撞在玻璃上的沙沙聲,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巡街哨子聲。
“記錄末尾,有我哥的紅筆親筆批註。”沈見微的聲音壓得更輕,幾乎要融進煤油燈的火光裡,“蒼耳系由代號‘鷂子’的內奸出賣。鷂子仍有情報價值,暫留作餌,勿動。”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冷靜。
“蒼朮和江蘺這兩個代號旁邊,都打了紅筆問號。一筆一劃,都是我哥的字跡。”
老陳把眼鏡輕輕擱在攤開的賬本上,起身撩開櫃檯後的藍布簾進了後屋。
再出來時,手裡攥著個用油布裹了兩層的舊信封,封皮上用鉛筆畫了個歪歪扭扭的數字“七”,油布上還留著淡淡的水漬——那是上個月全城搜捕時,他泡在水缸裡才保住的東西。
他把信封裡的紙頁小心翼翼攤在燈光下,紙張邊角發皺發黃,最上面那份內線名單裡,第三個名字被狠狠劃了三道黑槓,墨跡深重,幾乎要戳破紙面。
方世安。旁邊注著極小的鋼筆字:代號鷂子,原保密局外圍情報員,民國三十五年經老周策反轉為我方內線。
“方世安,就是鷂子。”老陳的指尖死死按在那三道黑槓上,聲音沉得像墜了鉛,“這三道槓,是老周犧牲前半個月,親手劃的。他那時候就已經覺出不對了。”他抬眼看向沈見微,煤油燈的光在他眼底晃,“老周犧牲之後,我把他經手的整條線從頭篩了三遍。知道那次接頭時間。地點的活人,連你我在內,一共五個。近一個月我把剩下四個一個一個過了篩子,所有疑點全落在他身上,只差最後一份實錘印證。你今天帶回來的,就是這份印證。”
“老周當初怎麼會選他。”
“局勢所迫,沒得挑。”老陳翻出一張揉得發皺的哈德門煙殼紙,背面用鉛筆畫著歪歪扭扭的時間線,“方世安在保密局跑了五六年外圍,沒根沒靠,從來不受重用,連餉銀都比別人少拿一半。老周覺得他對國民黨沒多少忠誠度,又能摸到保密局的邊角訊息,花了半年功夫,才把他拉過來。策反之後,他確實遞過幾次真情報,幫我們避了兩次掃蕩。”老陳的指尖在煙殼紙上頓了頓,聲音裡帶了點冷意,“誰也沒料到上個月保密局行動隊隊長周鏡海全城大掃蕩,把他從人堆裡翻出來了。審訊室的凳子還沒坐熱,他就全招了,當場叛了回去。”
“老周,是他親手供出去的。”沈見微的聲音很平,平得像結了冰的河面,底下壓著翻湧的恨意。
“全供了。蒼朮和江蘺這兩個代號,他也一併吐給了周鏡海。”老陳拿鉛筆,在煙殼紙背面重重寫下三個代號——蒼耳。蒼朮。江蘺,“但他只供出了三個空代號,供不出人。老周跟他從頭到尾都是單線聯絡,他只知道有這兩個上線。下線存在,從來沒見過我們的面,不知道我們姓什麼叫什麼,長什麼樣,在哪兒活動。周鏡海逼他畫人像,他連五官都畫不出來;逼他說活動範圍,他只敢含糊說老周提過一句‘鼓樓一帶’。除了這三個沒根的代號,他拿不出半點能交差的東西。”
“所以我哥拿到代號往下查,查到老周這裡,就徹底斷了線。”沈見微接上他的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包帶,“老周從被抓到犧牲,整整七天,一個字沒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