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哥哥的肩頭一片雪白雪是從午後頭一節課過半時,開始落的。
起先只是窗玻璃上沾了幾粒碎雪,像鹽末子,被北風捲著滾出幾道淺溼的印子。等下課鈴撞碎暮色,再往窗外看,那雪早扯成了漫天漫地的白絮,一團團往地上砸,風捲著雪沫子打在玻璃上沙沙響。
操場邊的百年老梧桐,枯瘦枝丫一寸寸被雪染白,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雪沫。校門口的青石板路被踩得滑溜溜的,結了層亮閃閃的薄冰,走上去稍不留意就會打個趔趄。學生們三兩擠著一把傘,吵吵嚷嚷往巷口走,人聲被大雪吞得七零八落,只剩點模糊的尾音散在風裡。
沈見微站在教學樓的門廊下,把圍巾往上扯了扯,遮住半張凍得發涼的臉。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空蕩蕩的脖頸——那裡本該墜著那枚銀墜子,是他熬了三個通宵,刻壞三根銀條才敲出來的。
今早醒來看它安安靜靜躺在床頭櫃上,她指尖碰了三回,終究沒敢拿起來戴。戴了,像把昨夜醉酒時哭著喊出來的。見不得光的心事明晃晃亮給人看;不戴,又像明明白白告訴他,她當真了那句“要娶韓家小姐,不要你了”的醉話,連他給的這點念想,都不敢攥著了。
身旁的蘇曼把課本頂在頭上擋雪,嘴裡嘀嘀咕咕抱怨趙競怎麼還沒來。
她沒接話,只半步沒動,腳尖無意識踢著門廊下的積雪,昨夜的畫面總在腦子裡晃——抱著他的脖子哭,咬著他的頸窩不肯鬆口,喊著不讓他娶別人,可記憶又碎得很,羞恥感一陣接一陣往心口湧。目光黏在巷口那盞提前亮起來的煤氣燈上,暖黃的光暈在風雪裡一晃一晃,像顆懸在半空。抓不住的星。
今天國文課周先生講《龍山雪》,是萬曆年間張岱帶著伶人冒雪登龍山,雪大得蓋得住人聲,凍得人打顫也要飲酒唱曲,鬧到三更天。周先生讀“萬山載雪,明月薄之,月不能光,雪皆呆白”時頓了很久,嘆著氣說,年輕時看雪是雪,老了看雪,雪裡面全是回不來的人和日子。
那時候教室裡的爐火燒得正旺,木柴偶爾爆一聲輕響。
她握著鋼筆在筆記本上寫“御李”兩個字——那是陪張岱看雪的伶人,連正經名字都沒留下,只被人記了這兩個字。
她忽然想,自己會不會也像這無名伶人一樣,只能陪他走一段路。等他娶了妻成了家,她就只能變成他人生裡,一段關於“妹妹”的。被藏起來的舊時光。
風捲著雪沫子撲在臉上,冰涼的觸感拉回了神。她抬眼往巷口望,腳步忽然就定住了,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校門口那棵老梧桐樹底下,陸北辰撐著一把黑傘站在那裡。
那是他接她放學,站了十幾年的老位置。
陸北辰今天沒穿那身軍裝,換了件深灰色大衣,領子翻起來,遮了半張下頜線。
他脖子上圍著的,是她去年冬天織的圍巾,針腳歪歪扭扭,中間還漏了個洞,當初遞給他時他皺著眉嫌棄,說針腳松得風一吹就透。可此刻那條圍巾被他圍得嚴嚴實實,連下巴都埋了進去,漏針的地方被仔細疊在裡面。
風正吹,雪正舞,他的肩頭一片雪白。
尤其是右肩,傘始終往校門的方向斜著,雪落了厚厚一層,連大衣下襬都沾了雪泥,已經在冷風裡站了很久。
他沒往校門裡張望,就安安靜靜站著,傘微微往巷口側著,像怕風雪灌進去,凍著他要等的人。睫毛上沾著細碎的雪粒,風一吹就化了,握傘的手指節泛著青白,是在冷裡攥了太久的緣故。
左手拎著兩個紙袋,被他半攏在大衣懷裡,邊角被雪水洇溼了一點,卻還冒著熱氣。隔得老遠她都聞見了——鼓樓東街的糖炒栗子,夫子廟的桂花糕。
雪天路滑,從公館到夫子廟要繞大半個金陵城,也不知道他推了站裡多少事,才趕在她放學前把這口熱乎的焐在了懷裡。
沈見微的心口猛地一軟。昨夜攢下的委屈。羞恥。惶恐,在看見他身影的那一刻塌了大半。嘴角往上翹了翹,又趕緊抿住,把圍巾往上扯了扯,攥緊書包帶子,一步步走下臺階。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瞬間化成細水珠,模糊了視線。
等走到他面前,他把傘往前傾了傾,傘面嚴嚴實實把她整個人罩住,外頭的風雪瞬間被隔在了外面,只剩傘底下這一小片,裹著栗子甜香的天地。
“臨時有緊急任務,我讓趙競開車先去處理了。”他開口,聲音被風雪濾得格外沉,和她在保密局見過的那個冷著臉審人的陸副站長判若兩人。
他把懷裡焐著的栗子遞過來,指尖不小心碰了碰她的手,兩個人都頓了一下,又極快地收回去。
她伸手接住,紙袋燙得指尖一縮,卻捨不得撒手。焦糖的甜香鑽進鼻子裡,把冬日的寒氣擠走了大半。
“這麼冷的天,怎麼不在車裡等?”她低著頭,盯著自己沾了雪的鞋尖,聲音悶在圍巾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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