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的鞭炮聲徹底停了,整個宅子都靜了下來,只能聽見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叫。
她掀開被子,光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抱著自己的枕頭和毯子,踮著腳尖,一點點挪到了他的房門口。
房門虛掩著,留了一條縫。她輕輕推開門,吱呀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她嚇得瞬間停住了腳步,屏住呼吸,聽著裡面平穩的呼吸聲,才鬆了口氣。
他已經睡熟了。
月光從窗欞裡漏進來,落在他的臉上。他側躺著,面向著門口的方向,一隻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曲,平日裡總是緊蹙的眉頭,此刻舒展開來,少了幾分平日裡的冷硬,多了幾分柔和。
他的枕頭底下,還露著配槍的一角。
這是他當了十年兵,刻在骨子裡的習慣。
她不敢上床,怕吵醒他,就輕手輕腳地走進去,把毯子鋪在他床邊的地板上,枕頭擱在床沿邊,毯子的邊剛好蹭到他的床沿。
她蜷成小小的一團,躺在毯子上,腦袋剛好靠著床沿,能清晰地聽見他平穩的呼吸聲,一呼一吸,就在她的頭頂。
像小時候無數個怕黑的夜晚,她抱著枕頭跑到他房間,躺在他床邊的小床上,聽著他的呼吸聲,就能安安穩穩地睡著。
她聽著這熟悉的呼吸聲,心裡前所未有的安穩,很快就閉上了眼睛,沉沉地睡了過去。
陸北辰是在凌晨三點多醒的。
不是做了噩夢,是感覺到了指尖傳來的。極輕的呼吸,軟軟的,掃過他的手背,帶著她身上獨有的。淡淡的梔子花香。
軍人的本能讓他瞬間繃緊了神經,手先一步摸向了枕頭下的配槍,槍栓都拉開了半寸,直到側過頭,藉著月光看清了地板上的人,整個人才驟然放鬆下來,連帶著握槍的手都鬆了勁。
沈見微裹著毯子,蜷成很小的一團,臉正對著他,嘴唇微微張著,呼吸輕輕拂過他搭在床沿的手背。
她的頭髮散在枕頭上,髮梢垂下來,掃過他的手背,軟軟的。
她光著的腳露在毯子外面,凍得有點發涼,無意識地往毯子裡面縮了縮。
他愣在原地,渾身的肌肉瞬間放鬆下來,心臟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了,又酸又軟,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不敢大喘氣,怕稍微重一點,就會吵醒地板上睡得安穩的小姑娘。
他慢慢側過身,用一隻手墊在腦後,就著月光,低頭看著床邊的小姑娘。
月光把她的臉洗得很柔,睫毛長長的,投下一小片陰影,鼻尖凍得有點紅,睡得很沉,嘴裡還小聲嘟囔了一句“哥”,又往他的床邊蹭了蹭,額頭幾乎要碰到床沿。
滬城的炮火剛歇,他在斷壁殘垣裡找到她的畫面,一幀幀在他眼前閃過。
小姑娘縮在牆角,渾身是土,攥著半塊乾硬的餅,眼睛亮得很,卻咬著牙不肯掉一滴淚。
他蹲下來,問她,願不願意跟我走?她盯著他看了半天,輕輕點了點頭,把凍得冰涼的小手,放進了他伸過去的掌心裡。
他看著她從只到他腰高的小丫頭,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習慣了她的撒嬌,習慣了她的小脾氣,習慣了她闖禍了就躲在他身後。
他把她護在羽翼底下,替她擋了一路的風雨,扛了這亂世裡所有的黑暗,只想讓她安安穩穩地長大,開開心心地過日子。
他不是沒有動過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