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正月初七的槍聲正月初七的槍聲,是在清晨第一縷陽光爬上鼓樓飛簷時響的。
金陵城剛從除夕的炮竹餘溫裡緩過神。鼓樓東街的紅燈籠還沾著昨夜的雪沫,垂下來的流蘇結著細冰,風一吹就撞出細碎的叮噹聲。
家家戶戶的門上貼著鮮紅的春聯,墨汁的香味混著煤煙味。餃子的鮮香飄在空氣裡,這是年節最尋常也最安穩的味道。
沈見微正蹲在院子裡的臘梅樹下,給三花貓布丁拆小魚乾。油紙包著的小黃魚是周媽昨天煎的,香得整條巷子的貓都在院牆外打轉。
她的手指凍得發紅,指甲縫裡沾著一點臘梅的黃色花粉——早上起來她特意折了兩枝開得最盛的,插在陸北辰書房的青瓷瓶裡。
他總說書房太悶,滿是油墨和紙張的味道,需要點活氣。
方叔拿著鐵鍬在院門口鏟冰碴子,鐵鍬碰著青石板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周媽在廚房裡煮初七的餃子,蒸汽從煙囪裡冒出來,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她一邊攪著鍋裡的餃子,一邊哼著蘇北老家的小調,聲音不大,剛好能被巷子裡孩子們放鞭炮的零星聲響蓋過。
“初七是人日,吃了餃子,這一年都平平安安!”周媽繫著藍布圍裙探出頭,額頭上沾著一點麵粉,手裡的漏勺還掛著一滴滾燙的餃子湯,“小姐,別餵貓了,先生剛才打電話說,他今天能早點回來吃午飯,還說路過夫子廟給你帶糖炒栗子。”
沈見微“嗯”了一聲,把最後一塊魚乾放在布丁面前。
布丁湊過來蹭她的手背,尾巴豎得筆直,爪子在雪地上踩出一串小小的梅花印。
她伸手摸了摸布丁的頭,指尖觸到它溫熱的皮毛。布丁打了個呼嚕,翻了個身把肚皮露出來讓她撓。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幾聲悶響。
起初她以為是哪家孩子放鞭炮。
但那聲音不對——不是鞭炮那種炸開的脆響,是沉的,是悶的,像有人拿鐵錘砸在浸了水的青石板上,悶響裡裹著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中間夾著一聲尖叫——那尖叫很短,短到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掐斷了。
沈見微的手指頓在半空。
小魚乾從她指尖滑落,掉在雪地上,沾了一層薄薄的雪粉。
布丁喵地一聲炸了毛,弓著身子竄進堂屋,鑽到八仙桌底下再也不肯出來。沈見微站起來叫它,它沒有像往常那樣跑過來蹭她的腳踝,只是縮在桌腿後面,耳朵貼著腦袋,渾身發抖。
方叔手裡的鐵鍬頓在冰面上,冰碴子濺在他的褲腿上,融化成小小的水漬。
周媽手裡的湯勺晃了一下,一勺餃子湯潑在灶臺上。滋啦一聲,騰起一陣白霧。她沒有去擦灶臺,只是舉著空勺站在那兒,看著院門的方向。
緊接著,又一陣更密集的槍聲從新街口方向傳來,像一陣驟雨砸在鐵皮屋頂上,噼裡啪啦響成一片。
巷子裡的門一扇接一扇地打開了。
鄰居們站在門口,朝著同一個方向張望,沒有人說話。
李嫂家的狗在院子裡狂叫了兩聲,忽然安靜下來。
一個賣早點的大爺手裡的油條掉在地上,滾了一身雪。
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死死捂住孩子的嘴,孩子的小臉憋得通紅,她自己的眼淚無聲地淌下來,滴在孩子棉襖的肩頭。
槍聲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