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懷安站在酒樓門口的臺階上,正要轉身往回走,餘光忽然瞥見大堂櫃檯後轉出一個人來。
十七八歲的年紀,靛藍錦袍,唇紅齒白,面如冠玉,正是酒樓的大少爺宋宗寶。
宋宗寶顯然已候了多時,見程懷安落了單,快步迎上前,拱手施禮,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與感激,“您就是恩人的夫君,程大人吧?可算見著您了。”
程懷安一聽便猜出他的身份,客氣地回了一禮,”宋少爺,今兒叨擾了,多謝貴店盛情款待,幾位大人都很滿意。”
宋宗寶擺擺手,臉上卻不見得意,反倒浮起一絲苦笑,“韓將軍願意來我家酒樓設宴,那是抬舉我宋家,我豈能不識好歹?”
這話不好接,程懷安只能不痛不癢地應了句,“宋少爺莫要妄自菲薄……”
士農工商,商賈哪怕家財萬貫,也在末流,受輕視是常態,大庸朝甚至不準商賈之子科考,可見其地位之低。
若非有實力強悍的靠山庇護,賺得越多,反倒死得越快。
作為穿越人士,程懷安自然不會瞧不上商賈,卻也犯不著跟整個大環境作對,去說些不合時宜的體己話。
宋宗寶本也沒指望他另眼相待,只要不一邊拿他的好處,一邊嫌他銅臭就夠了。
此刻追上來,也並非為了攀交情,“程大人,昨兒那事……我都聽說了。
今日一上午我都懸著心,尋思著要不要去劉世榮和薛金山跟前磕頭賠個罪,把這事平了,別再牽連到恩人和您家的孩子……”
程懷安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宋少爺,我正想跟你說這個,事情已經了了,昨日我娘子把薛大少爺的人都收拾了個乾淨,今中午這頓飯,該說的也都說透了。
周縣令那頭表了態,王縣丞也不會再明著插手。”
他頓了頓,語氣篤定的叮囑,“你無需再去劉世榮跟前低頭,更不必往薛家賠什麼禮,安安生生做你的生意,往後若還有人拿那日的事來尋你麻煩,你讓夥計到桃源村傳個話,我自會出面。”
宋宗寶聽了這番話,胸口像被什麼堵住了似的,張了張嘴,半晌沒說出話來。
那日他被劉世榮和薛金山堵在雅間裡羞辱,若不是沈楠擋在前面替他解圍,他少不得又要裝孫子賠笑,或是破財免災。
原以為事情鬧大了,終究還是得磕頭認錯、割肉賠款才能收場,心裡窩囊了整整一天一夜,連後路都想好了,實在不行就去府城搬救兵。
可如今程懷安就站在他面前,輕描淡寫一句“事了了”,語氣裡帶著一股讓人踏實靠得住的分量。
宋宗寶眼眶猛的一熱,低頭用力拱了拱手,聲音啞了幾分,“程大人,沈娘子不光是我的救命恩人,更是我宋宗寶的貴人。
往後你們家但凡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一句話的事兒,上刀山下火海,萬死不辭。”
程懷安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別說得那麼嚴重,我們兩家如今是合作關係,你好,我家也好。
你好好經營你的酒樓,往後我帶人來吃飯,給我打個折就行。”
宋宗寶被他逗得也笑了出來,紅著眼眶連連點頭,“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往後您和恩人來,一律免單!”
程懷安笑著擺了擺手,轉身走出了酒樓大門。
宋宗寶站在門口目送那道背影融進街尾的人流裡,才深深撥出一口氣,像是把壓在胸口的那塊大石頭終於吐了出去。
轉身回到櫃檯後,隨手翻開賬本,嘴角不自覺翹起來,眼裡也有了光亮。
趙掌櫃小心翼翼的湊過來問,“少爺,可是無事了?備的那些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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