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楠半倚在枕頭上，釋然的嘆了聲，“今兒這一關，總算是過了。”
程懷安伸手把燈吹了，黑暗瞬間湧上來，淹沒了整個屋子，他的聲音帶著倦意和笑意，低低的，如夢囈，“嗯，沒想到還吃了頓安生飯。”
沈楠在黑暗裡彎了彎嘴角，哼笑一聲，“除了那兩茬子有點膈應人，旁的都還安生。”
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姚荷花那性子，三番兩次碰釘子，短時間裡應該不會再跳了，老太太拿休書壓她，到底是管用的。
倒是程如蘭……我看她今晚那副模樣，未必就認了命，心氣高著呢。”
“一個未出閣的姑娘，翻不出什麼大浪。”程懷安的聲音更低了，已經開始往夢裡沉，“只要娘那邊壓得住，她再有心思也使不出來。”
沈楠“嗯”了一聲，側耳聽了聽身旁勻長的呼吸，把腦袋往枕頭上沉了沉，也閉上了眼。
第二日，天還不亮，外頭“砰砰”兩記爆竹聲就把人炸醒了。
緊跟著是院子裡二郎中氣十足的吆喝，“大年初一，開門迎福，都起來嘍……”
那嗓門亮堂的，跟敲鑼似的，把屋簷上的雪都震得往下掉。
沈楠一個激靈睜開眼，天光才透進窗紙一層青白，身邊的被窩已經空了，程懷安不知什麼時候起的，正站在炕邊繫腰帶。
聽見動靜，他回過頭來，彎了彎嘴角，“不急，你再多躺會兒，二郎那憨小子急著討壓歲錢，這才咋咋唬唬的鬧，也是捏準了大年初一我不會收拾他。”
過年嘛，圖個吉利，這幾日孩子再皮，大人也只當沒看見，輕輕揭過去。
可沈楠哪裡還能躺得住，大年初一，起晚了不像話，再說還有一整套磕頭拜年的流程要走
她坐起身，打著呵欠披衣服，窸窸窣窣的衣裳摩擦聲吵醒了旁邊的四郎。
小傢伙也沒哭，睜著一雙黑亮的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小嘴一咧，一串亮晶晶的口水就順著嘴角淌了下來，笑得沒心沒肺的。
出了屋門，寶珠揉著眼睛晃過來，頭髮睡得東翹西翹，像炸了毛的小雀兒，迷迷糊糊的問，“娘，給爺爺奶奶拜年，磕了頭真能有壓歲錢不？會給多少呀？”
沈楠蹲下來幫她扎那兩個小揪揪，“放心吧，保管少不了你的。”
一家人陸續收拾齊整，各自都換上了新衣裳，看起來精精神神的。
程懷安把四郎裹嚴實了，穩穩的抱在臂彎裡，“走吧，去老宅拜年。”
“是，爹……”
一家九口踩著薄薄的新雪，往老宅走去。
老宅正房的堂屋裡已經熱氣騰騰了。
灶上的鍋裡咕嘟咕嘟的翻著泡，白汽從門簾縫裡擠出來，裹著一股白菜豬肉餡的鮮香。
程忠實端坐在上首正中的圈椅上，臉色紅潤，比昨夜精神了幾分。
程婆子坐在他旁邊，穿一件暗紅對襟棉襖，腕上一對銀鐲子沉甸甸的墜著，手裡捏著一串早就數好的銅錢。
大房一家已經到了。
程老大領著幾個孩子跪在蒲團上磕頭，守義那小子磕得最賣力，腦門往地上一碰，“咚”的一聲悶響，連程忠實都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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