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老大放下茶碗，也不再兜圈子了，開口就把話攤開了，薛家提親的事、程懷安與薛貴田的過節、薛家這門親裡頭可能藏著的算計，一樁一件，清清楚楚的說了一遍。
他說話的時候程老二在旁邊繃著臉，時不時點頭附和，目光緊盯著範大舅的臉。
範大舅的表情就這麼一寸一寸的僵了下去。
他那雙粗糙的大手攥著椅子扶手，指節泛了白，一句話沒說，可整張臉上的皺紋都像是被凍住了一樣，硬邦邦的，透著一股竭力壓著的難堪和慍怒。
屋子裡靜了好一陣，只聽得見灶房裡切菜的篤篤聲從門簾子底下鑽進來。
“大舅。”程老二憋不住了，身子往前探了探，“這事兒懷安也是剛聽人說，他不好自己來，才叫我和大哥跟您通個氣。
薛家跟程家不對付，我怕表妹夾在裡頭，到時候吃虧的是她自己。”
範大舅終於動了動嘴唇，他先端起茶碗灌了一口，像是要用茶水把嗓子眼裡的東西順下去，然後重重的擱回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們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程老大一怔，“您說，您都知道？”
範大舅抬起眼，目光有些躲閃，可嘴巴卻硬撐著，“年前薛家來人送東西，我就知道他是衝著蓉蓉來的，也確實找人上門提了結親的事兒。
初三那天沒跟你們提，是不想節外生枝……”
程老二噌的一下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聲刺耳的響，“大舅，你明知道薛家跟懷安有過節，還……”
“老二！”程老大一把拽住他胳膊，又扭頭看向範大舅，聲音壓得低了，卻沉甸甸的，“大舅，您既然知道，那這門親，您心裡到底是怎麼個打算？”
範大舅沉默了一會兒，別開臉去，粗糙的手摩挲著茶碗邊沿，沉聲道，“蓉蓉自己願意。”
說完這句，他又賭氣似的道，“她一個寡婦，帶著個丫頭，日子不好過。
薛家條件好，嫁過去雖是做妾，可往後吃穿不愁，再也不用受人指指點點。
我這當爹的……還能攔著閨女往好日子奔？”
聞言，程老大眉頭擰成了疙瘩，“可那個薛老爺都快五十了啊，說句不好聽的，他還能再活幾年？可表妹才多大，萬一哪天薛老爺沒了，叫表妹如何自處啊？”
範大舅猛的抬頭，臉色漲紅了幾分，“啥快五十？薛老爺才四十五，身體還壯實著呢，活到七老八十完全沒問題！
就算他走到蓉蓉前頭，也肯定會安排好蓉蓉的去處，到時候有銀子傍身，孩子也長大了，她還有啥可愁的？”
程老大與程老二對視了一眼，兄弟倆心裡都沉了沉。
程老二一屁股坐回去，壓著嗓子道，“大舅，您就沒想過？薛貴田在縣城裡要錢有錢要勢有勢，他放著那麼多黃花閨女不要，偏偏要上趕著娶個帶孩子的寡婦？
這說出去誰信啊？”
“你……”範大舅猛的一拍桌子，震得茶碗蓋都跳了一下，可那句“你懂什麼”終究沒吼出來。
他胸膛起伏了幾下，像是肚子裡翻湧著一團火，又被硬生生摁住了。
他別過頭去，望著窗外院子裡那棵葉子落了大半的老棗樹，半晌沒吭聲。
屋子裡只剩下火盆裡噼啪的柴火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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