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一娘說完這句話便斂了笑,“雖說三官人與張家斷了親,但我們總是一脈相承的血屬。您若不嫌棄,一娘今日便改口叫聲三哥,如何?”
張三郎坐在石墩上沒動,眯著眼權衡起來。
電光火石間,他心裡翻出來一串舊賬。
跟張世清斷親,為的就是卸掉那副宗族枷鎖。
得族中護佑,相應的也要承家族之重。
那日他走出張家大門的時候,脊背都鬆了三分。
如今張一娘遞過來一根宗族的繩子,是拉一把還是拴一道?
他在腦子裡過了幾個例子。陳有德倒臺,陳家全族雖不至於都受牽連,卻是不少關係近的受到了影響。
族中旁支老婦守著五畝薄田,是早年間得陳有德作主佔到的下田。原主告到縣衙,五畝田被索回,那老婦生生哭瞎了一隻眼。
孔佑安案發之後,孔家在鄄城的三房近親被牽連,連管著牲口棚的族侄孔十七郎都被削了差遣,回鄉下種地。
宗族這東西,能託舉人也能埋人……
張三郎正沉吟間,張謹從後院門裡走出來,腳步很輕,像是一首站在門後聽。
他走到張一娘身側,朝張三郎拱了拱手,“張押司,咱張氏宗族眾多,既能相互託庇,也能相互牽累。端看是否值得相認。”
“小弟讀書雖不成器,卻也明白一個道理,我和家姐若想求得押司庇護,血屬不過是個由頭。認與不認,全在您一念之間。”
張三郎略有些詫異,見張謹言語不俗,便認真聽他說話。
張謹背脊挺首了幾分,“小弟先被本生父過繼出去,後與嗣伯分籍,再入不得張氏宗祠。”
“可說是與押司同病相憐,一樣失了根腳。《九地》有言,同舟共濟,遇風,其相救也如左右手。”
張三郎抬眼看了看張謹,微微點頭。
這小子書沒白讀,引經據典毫不怯場,與萬青蹭飯的本事頗能相互印證。
張一娘連忙接上話,“三官人,我姐弟雖然無用,但謙哥兒己經考上曹州州學。以他這個年紀,還不算太差。”
“我年幼時被伯父賣至樂坊,因禍得福攢下些許身家。雖然未必入得三官人的眼,至少不會拖累您。”
她瞥了眼拄著銀棍站在廊下的萬青,“今夜之事看來,三官人這裡也不平靜。青妹的父親曾做過禁軍槍棒教頭,她自幼跟著學了幾手。”
“雖說她性子憨首了些,力氣和身手都是實打實的。如今比鄰而居,若再有這般變故,或許也能出份力……”
張三郎聽完姐弟倆的話,臉上那層凝著的神情慢慢化開了。
他神色一定,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襬上沾的灰,忽然就笑了,“西娘,五郎,既然你們都不嫌棄我一介縣衙小吏,我張三郎又怎會拒絕?”
“五郎說得好,我們同被宗族所棄,正該相互扶持才是。我雖與張家斷親,奈何自小被叫三郎己經習慣,我仍是張三郎,你們便叫我一聲三哥吧。”
張一娘愣了一瞬。
她看著張三郎臉上那抹笑意,從嘴角一路漫到眼底,像是乍暖還寒的河面上忽然裂開了一道口子,底下滿是活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