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三郎端起桌上的冷茶,漱了漱口,“不過,申覆狀這事,牽扯到各房。戶房要核戶帖,刑房要調取孔佑安卷宗,禮房要擬稿,縣丞要用印。”
“當初州里行文下來,是禮房給出的迴文。如今要翻過來,推說查無實據,那當初寫回文的人,可就有了干係。”
張守智的心提了一下,“你是說周前行……”
張三郎點了點頭,“你被削解額這事,州衙行文到縣衙,正是禮房周前行經手。如今要是申覆原額,他那邊就要擔著當初核查不實的風險。這可不是小事。”
張守智的嘴唇動了動,“那他……”
張三郎攤了攤手,似笑非笑,“陳情狀己經有了,你要辦申覆狀,縣衙這邊,各房的文書也得齊全。周前行那邊,你得讓他願意擔這個風險。”
張守智沉默了片刻,像是想起什麼,“可他方才罵周公子……那是因為家務事。他未必會計較我的事吧?”
張三郎看了他一眼,“他不是計較。他是禮房前行,經手的每一份文書都要留底。你的事翻過來,他當初那份迴文就成了錯案。”
“上面若有人追究,他吃不了兜著走。輕則丟了一身公服,重則拘到州衙問罪。如果你是他,可願意為不相干的人冒這個險嗎?”
張守智沒有接話,臉上現出惶然。
張三郎又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所以,你要辦這事,得讓周前行覺得,值得冒險。何況這還只是禮房,調取孔佑安卷宗更是麻煩……”
張守智聽著張三郎長篇大論半刻鐘,一時精神有些恍惚,總覺得這個情景似曾相識,“張前行,你肯幫我?”
不等張三郎回答,他深吸一口氣,一臉的決然,“你說個數。”
張三郎看著他,臉上漸漸綻出笑意,慢慢伸出一根手指。
張守智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他看著那根手指,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只覺口乾舌燥,“一百貫?”
張三郎收回手指,也收了笑容,“正是。”
張守智嘴角抽了一下。
一百貫,對張家來說也不是小數目。但對一個解額來說,又好像不算什麼。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鞋尖,靴頭己經磨白了,縫線的地方開了個小口,露著裡頭的布襯,“我回去跟我爹說。”
張三郎點了點頭,重新拿起筆,“申覆狀的事,等你把錢送來再說。”
張守智站在案前,又沉默了片刻,像是有話要說,嘴唇動了動,卻沒有出聲,最終只是低聲說了句“好”,轉身朝門口走去。
只是走到門口時,他忽又停下來,“三哥。二哥中了進士,你是不是很高興?小時候你教我讀書識字,是我的啟蒙師。如果我也中了進士,你會不會高興?”
張三郎詫異地抬頭看著他。
張守智站在門口,側著身子,半張臉被日光照著,半張臉藏在陰影裡。
他的嘴唇抿著,下頜繃得很緊,像是那句話從嘴裡出來時,自己也沒料到。他愣了一瞬,隨即肩膀微微一鬆,眼巴巴地盯過來。








